星期五晚上，我與小黑及Catherine 簡單吃過晚餐，將上午一起在威尼斯遊玩的照片給傳到部落格，約略收拾好行李，準備開始晚上工作坊最後一堂課。
由於將照片傳上網需要一點時間，且必須分數次進行，為了趕在出門前完成，這讓我無法好好地坐下來吃晚餐，只得吃個幾口，跑回電腦前傳照片，再回來吃飯。
Catherine 開玩笑地說，我好像對電腦上癮了。
接著還說，她有學生希望她將所有活動照片給PO上網，好讓大夥兒可以輕易地分享照片，然而她就是喜歡將照片沖洗成紙張，大家找個時間聚在一起，一邊吃pizza，一邊看照片，笑笑鬧鬧，這才是人與人之間真正的分享與交流。
時間一到，我們一起到位於田野風光中的舞蹈教室。
哎唷，白天我雖然都在吃吃喝喝跟漫遊，但是該上課時，倫家偶嘛素灰熊認真盡責的，好嘛……。
星期四已經將舞碼給教完，今天就是總複習，還要做細部糾正。
可愛小女孩又跟著媽媽來上課囉，一個人在後面等媽媽下課，那多無聊啊！
一起下來快樂地跳舞吧，孩子！
Catherine 說，從每天的照片紀錄可以看出老師對學生的影響。第一天，每個人全穿得閃亮亮，啥顏色都有，叮叮咚咚一大堆贅飾。然而我上課總一身黑，而且簡單，漸漸地，女人們衣著愈來愈單純輕便，而且穿深色的人變多了。
只是顏色還是要搭配一下囉！照片上看不出來的是，這位女士為了配合她的綠色扇子，不僅身穿綠衣，還踩著一雙閃亮亮的綠色高跟鞋來上課呢！
橘紅衣服搭配大紅扇子，火焰十足！
我很喜歡這個女孩動作神態裡的溫柔質地，只是好少見她笑喔！
每個人肢體裡的感受不同。
轉圈時，如蝴蝶般飛揚。
或讓寬鬆褲裙隨之起舞。
細部動作，我再仔細解釋一次，有問題趕快問，因為我馬上就要回家囉！
好，姿勢擺好，我們從頭再練起！
高挑金髮的她，身穿白衣，搭配水藍色扇子，突然給我「夢幻公主」的感覺！
週五夜晚，所有人都因工作而累了一週，反覆練習過後，看得出來每個人臉上的疲憊，我讓大夥兒稍事休息。
趁這空檔，跟Catherine 討論了一下最後這一小時的課程如何進行，將是更有效率的。這群畢竟是跟了她許久的學生，她肯定比我了解她們的狀況呀！
Catherine 竟然心血來潮地把我送給她的書拿給大家看。義大利女人們看不懂中文，卻津津有味地一頁一頁翻閱著。
好，繼續上課。先把扇子放下，我們再從動作的精準度開始琢磨起。如果妳的身體無法在律動中維持協調與美感，扇子也不可能隨著妳的身體而美麗地翩翩起舞呀！
把扇子當成是自己身體的延伸，而不是必須被妳掌控的器具。
好，換妳們來一次。不管怎樣，都希望在離去之前，讓大夥兒有最多的收穫與最深入的肢體練習！
小朋友也很認真唷！
這位穿白衣的高挑女士，就是小女孩的媽媽哩！據說她之前是足球員，後來因為心臟有問題，所以提早退休，現在跟她先生經營一家運動健身中心。
好了，工作坊完滿結束了，雖然有同學必須提早離去，但是該拍的大合照，還是得拍啦！快！快把Catherine 叫回來，她是老大，合照自然少不了她！
小朋友站中間，記得把扇子打開唷！
哇，下課了！大家都自由了……！
五天的工作坊已經順利結束，然而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這趟旅程宛如夢一般，然而旅途中的感受與發生的一切，又如此真實豐富且讓人喜悅。
學舞時，我自己上過大大小小諸多外聘老師的工作坊，卻完完全全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會輪到我在一場國際交流的舞蹈工作坊裡，站在授課者的位置，面對歐洲人上課。
然而，這一切又發生的如此自然。
Catherine 說，所有參與者對於這回工作坊都非常滿意，全都玩得開心極了，非常喜歡我教給她們的舞碼，而且很高興可以從這堂課獲得全新的收穫。
呵呵，知道大家上課開心，我比誰都高興哪！
這些義大利女人全都很親切和善，當中完全沒有人是抱著：「我可是特地抽空來參加這回工作坊，既然妳辦活動敢收錢，就得給我如何如何……。」的心態，大夥兒就是單純地在繁忙工作之後，開心地聚在一起跳舞，學個之前未曾見過的全新舞碼，歡愉好奇地嘗試一種不曾摸索過的異國舞蹈用具。
我上課時，很認真；她們學舞時，同樣認真。然而在我與她們之間，我所感受到的，就是一場交流與分享，而不是金錢與技藝之間的交易。
若每堂課與每回工作坊都能是在這樣的場景下進行，那麼當個「授課者」與「學習者」便是件同等尊榮之事。
值得一提的是，這回我們班上有一位同學，可是義大利女公爵呢！哇，這可是我第一次遇見歐洲貴族呢！
女公爵可是真心喜歡這次的工作坊唷！離去前，還很真誠地要我明年再來，主動過來跟我握手（我是想說貴族制度已經廢除許久，所以就沒有像電影上演得那樣屈膝回禮啦，呵呵）。而且她還當著大家的面，跟Catherine說：「她的舞真的非常好，妳一定還要再找她回來上課唷！」
哈哈，Catherine，妳聽到了沒？女公爵都這樣說了，妳就趕緊遵命吧，我的價碼超便宜，只要提供機票跟住宿就行囉，！而且我工作超級勤奮，找我肯定不會賠本啦，呵呵……。
其實不用女公爵這樣說，我都可以感覺得出來如果明年還有機會，Catherine也會想再找我來開工作坊。
下了課，回到她家，行李都打包好了，就等著計程車來接我們去車站的空檔，我與Catherine很真誠地聊了一下。她很謝謝我不計代價地願意跑這一趟，也再次說，所有來上課的人全都很喜歡這次的經驗。
我同樣謝謝她願意付這麼高昂的來回機票錢，還讓我住她家，讓我得以擁有這麼特別的教學與旅遊經驗。
她說：「妳回去以後，再做一段新的且是美麗的舞，明年我再找妳回來上課！」
我問：「那可以再用扇子嗎？」
「扇子也是可以接受，但最好是有新花樣啦！」
「新花樣、新的道具喔？這種融合可是不容易想得出來，而且不容易做得漂亮，融合得很成功哩！」
她頑皮地笑著說：「反正妳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好好尋找、構思與練習！」
我聽了，忍不住大笑！
大概也是有感而發吧，看著我，她靜靜地說：「這一切應該都是命運的安排吧，當初在德國相遇，誰料想得到後續的發展呢！」
我說，我真的很謝謝她，這次願意邀請我來開工作坊，而且她真的是很大膽，竟然肯花大錢冒險請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來開課，畢竟她之前根本不認識我，根本無從判斷起我是否有授課能力呀。
她說：「我看過妳在台上跳舞的樣子，真的很美，這就足以讓我邀請妳來了。」
嗚嗚嗚……，聽了這樣的話，真的好感動喔……。
這回在帕多瓦教舞，真的是一場特殊且豐富的經驗。
我不曾想過自己能夠擁有這等「奇遇記」的幸福，但我真的很珍惜每一回因舞而與人的相遇與交流。
離去時，總覺得自己還會跟這些人再見。
我知道Catherine是真的想再找我來，也知道她學生很喜歡這回工作坊。我甚至明白Catherine會想跟她的朋友推薦找我來上課。
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不變的是，就是持續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走未來的路吧！
就像我跟Catherine說的，我最喜歡同時也是最想做的，其實是跳舞與創作本身，在舞中的探尋與各種發現，才是最吸引我也是讓我最樂此不疲的，我幾乎是為了這樣的感受而活著。來義大利教舞，有點只是把我自己的心得、發現與探索的成果教給他人，與他人分享，其實也沒什麼。
Catherine 曾說，她想用這次我教她的學生的舞碼，拿去參加明年德國某一場舞蹈比賽。聽了，我也是蠻樂觀其成的，也覺得自己編的舞能被別人拿去參賽，也算是一種肯定與榮幸吧！
在出發到義大利之前，我特地把這回舞碼給錄影起來，不僅PO上網，還特地燒在DVD裡，要給她的學生能夠在工作坊結束後，繼續練習。
然而Catherine 不僅沒把DVD燒給學生，也沒跟她們說我已經把舞碼給傳到往路上，好方便她們練習，理由是：「如果她們知道網路上有這段舞碼，一定會用眼睛去看，就以為自己的身體也做得到，然後就不肯練了。」
但我覺得原因不僅只於此。
她一定明白為了完成一支舞，創作者需要投注多少力氣、時間與腦力在這上頭，或許她多少想保護並尊重我這個作為這支舞碼創作者的智慧財產權吧，此外多少也需要藉由自己比她的學生們更能掌握這支舞（因為她有影像可供參考），持續地指導學生練舞。
而對於網路將舞蹈影像PO出來，提供全世界所有有能力上網者參考這件事，她的態度相對是保留且抗拒的。對她來說，這當中對舞者與創作者的剝削及侵犯，是遠大於其他，畢竟許多舞者真的就是靠舞蹈教學與編舞創作在養活自己，如果當他人能夠輕易從網路上獲得舞者在舞蹈上的心血結晶，那麼有些舞者的權益恐怕將會受損，甚至影響生計。
面對此時的生態，我自己不可能倖免於外。然而，看著網路愈來愈發達，我知道某些事情早已是無法阻擋的趨勢，不管自己要不要。
此時只需上網，即可輕易且免費瀏覽過往必須付費才能欣賞的現場演出舞蹈，這讓許多事情變得好容易且易於消費，紛雜舞蹈影像匯聚，龐雜而錯亂，在看似豐富多元的表象中，卻讓我難以感受到舞蹈所能綻放，屬於血與肉的真實熱能。
然而不可否認的，這個巨大的影音資料庫，是個龐大的文化資源。
編舞時，我同樣會在網路上尋找靈感。
調詭的是，當我在網路上看得編舞愈多，就愈不怕把自己的東西給PO出來，我的心態真的是很坦然，愈來愈覺得藉由網路來發表作品，也不是件壞事，同時也更清楚網路影音永遠不可能取代現場演出的激盪與感動。
以前學舞時，也遇過不少會想「藏私」的老師，很怕自己的獨門秘招被學生給學了去，例如有些高難度技巧，她／他是不教的，或者想把學生矮化成永遠只能跟在自己身後跳舞的「服從者」，甚至是只能用仰角角度看她／他的仰慕者。
那時我總覺得這種人的心裡其實懷有一大片莫名的恐懼，也對自己不夠有信心，不夠相信生命本然的完滿具足，才會不敢全然開放地面對生活與他人。很快地也發現，跟著這種老師一起上課，往往只能學到皮毛。
那時心裡不免也會質疑這種老師：教學不正是要把自己的知識傳授給他人，好讓技藝有所傳承嗎？如果害怕自己的東西被學去，又何必開課、授課？
或許也是將這樣的標準拿來要求自己吧，很自然地就覺得：既然妳都願意花錢、花時間來上我的課了，那就是要讓妳好好地把東西學起來呀！舞碼本來就是得持續練習，與其妳事後想不起來，練得很痛苦，我不如直接錄影起來給妳看，讓妳好好地去練！
一位廚師或者可以靠著「獨門秘方」，吸引顧客絡繹不絕地前來，而且不需公開家傳料理配方。然而舞者在教學時，卻恰恰是相反，她／他必須把自己能夠做到而別人無法及的那些事，試著傳遞出去，讓他人也能分享，甚至做得到，才能繼續捧著這個飯碗。
在不畏懼將自己的編舞創作給PO上網的同時，隨之而來的感受竟是愈來愈想專注地在持續創作新的舞碼並好好地把舞給跳好這兩件事情上。
這種感覺真的很神奇……。
星期五晚上，工作坊一結束，回到家整理行李，隨即搭計程車前往帕多瓦車站，趕搭夜車前往羅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