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2010

全球化,非洲難醒的夢魘

  或許是太過自覺接下來的工作單位 FMAS 的性質與走向對自己來說,其實是陌生的,同時也想在時間尚有餘裕時,為明年即將參與的世界社會論壇做些準備,今天持續朝「全球化」、「反全球化」與「另類全球化」等相關議題探究。


  在網上找著資料,突然想起2005年在巴黎看的一場紀錄片:《Le Cauchemar de Darwin》(英文片名Darwin's nightmare,中文直譯:【達爾文的夢魘】),導演為Hubert Sauper,片長約一小時五十分鐘,拍片資金來自法國、奧地利與比利時,拍攝時期長達四年,以呈現東非國家坦尚尼亞的維多利亞湖一帶的鱸魚經濟。

  這部紀錄片不僅獲得多項國際獎項,當時在法國賣座極佳,就紀錄片票房來說,實屬難得。

  

  片頭由在坦尚尼亞的維多力亞湖附近的Mwanza機場開始,藉由空運往來,導演Hubert Sauper的主要探討議題既非維多力亞湖,更非當地鱸魚出口買賣,而是反對全球化與其所造成結果。

  這部頗受歡迎的紀錄片卻因片中某些事件的詮釋似有斷章取義之嫌,因而引發爭議。

  

  維多力亞湖是世上最大的熱帶湖,大湖區一帶被視為是人類發展起源地,然而今日卻活在全球化的夢魘中。

  

  鱸魚出口買賣是維多力亞湖區極為特殊的經濟命脈。

  六○年代,在進行科學實驗的理由下,尼羅河鱸魚(Lates niloticus)被人工地置入維多力亞湖內,這種兇猛強悍且生命力極強的獵食者,逐漸將湖中原有的兩百多種魚類近乎吞食殆盡,然而弔詭的是,這造成生態浩劫的外來巨大魚種,同時刺激當地經濟,鱸魚捕捉買賣極為興盛,日外銷量可高達五百噸,近廿年來,成為北方國家的桌上佳餚。

  被捕上岸的鱸魚,先送到外國或本地人開的工廠進行初步處理,其中百分之四十提供當地居民食用,但多半是較利於保存的小魚。劇烈密集的城市化活動圍繞這個新興產業而生,賣淫、愛滋與暴力等問題層出不窮。

  圍繞著鱸魚此一經濟命脈,漁夫、政客、蘇俄貨機駕駛員與歐洲專員全都在這個跨越非洲國家疆界的悲劇裡扮演一角。

  導演私自認為從歐洲飛來的貨機並非空機,而是載滿賣到大湖區的武器,之後再載鱸魚回歐洲。

  從電影海報的設計,可明顯感知導演的推測。

  

  片子上映後,其真實性隨即遭受質疑。

  世界日報的Jean-Philippe Rémy指出,片中在髒亂環境處理的鱸魚殘餘剩物,並非像導演所說,是用來提供當地人食用,而是作為雞與豬的飼料之用,而至於居民食用的魚,則是經過仔細清洗與細心處理。

  此外,導演認為坦尚尼亞出口鱸魚以換取武器進口,然而這不過是一個無法得到證實的說法,且片中並未拍攝到任何非法武器販賣的畫面。也因此,歷史學者François Garçon反對這部片打著另類全球化號召而在在證據方面草率行事,在電視、電台公開發言反對這支紀錄片,也讓導演憤而在2008年提告毀謗。

  

  依據導演自己的說法,1997年,他正拍攝上部紀錄片《Kisangani Diary》,追隨逃離剛果叛軍的難民,親眼目睹許多載滿糧食的貨機來來去去,一架載著四十五噸美國豆的貨機剛在聯合國難民營附近著地,另一架裝載當地新鮮魚貨的貨機同時起飛,朝著歐洲的方向飛去。協助加油的貨機的服務對象包含人道救援組織的飛機以及軍用機。也因此,這些來來去去的貨機,帶來在白天餵飽難民的豆子,以及在晚上屠殺他們的武器。到了早上,他顫抖的攝影機所拍下的,是在這個發臭的叢林裡,滿地的屍體以及被摧毀的難民營,也因而有了拍攝這支紀錄片的想法。

  

  最早的原古人類遺跡在坦尚尼亞「大湖區」被發現,活動於至今三百多萬年前,因而被人類學者視為人類文化的搖籃。此地區礦產豐富,土地肥沃,並以野生動物、火山與國家公園而著稱於世。然而就導演來說,這裡同時還是非洲的「黑暗之心」,血腥內戰不斷。在這裡,道德彷彿被遺忘了,死亡衝突不斷,受害人數不勝其數,而這些看似「部落衝突」的背後,往往隱藏著帝國主義者對該地自然資源的垂涎。

  

  對導演來說,資本主義似乎戰勝一切,適者生存法則主宰全球市場經濟,而當生活型態愈來愈形單一,經濟卻也愈來愈進步。非洲大陸被簡化成原料來源地,非洲人民處於勞動狀態,只要能吃點煮熟的魚肉碎屑就滿足了。

  導演自稱嘗試轉化一條魚的勝利史與圍繞這完美動物的短暫經濟興盛,成為對新世界秩序的諷刺性與可怕的寓言故事。然而這個寓言裡的法則放到其他國家同樣可行,在Sierra Leone ,魚換成了鑽石,在宏都拉斯則成了香蕉,在伊拉克、安哥拉與尼日,則成了原油。電影成了導演眼中唯一可以用來分享訊息的媒體工具。

  拍攝過程中,整個攝影團隊只有兩人,他、Sandor Rieder與一台攝影機,機動性極高。

  全片往往是在隱藏攝影機的狀況下偷偷拍攝,為了登上運輸機,這二人攝影團隊往往得喬裝成駕駛員或碼頭工人,並持用假身分證。村民誤以為他們是人道主義傳教士,而工廠老闆則怕他們是歐盟派來的衛生調查員。在旅館酒吧,他們假裝是奧地利商人,或者是來非洲大草原健行的無害背包客,「就只是拍幾張照。有時在檢查站或當地監獄,還得面對貪污腐敗的警察,拍片預算一大部份全用來購買自由。

  

  

  



  

  這部紀錄片由數條敘事軸交織而成,宛若一張拼圖,逐一拼起圍繞鱸魚經濟而生活的人們,漁夫、流浪街童、工廠主人、警衛、士兵、妓女與蘇俄飛機駕駛員等,每個人背後都有著一段深受經濟全球化影響的生命故事。

  

  

  導演以鱸魚外銷為主軸,串起整部片,故由機場的一幕揭開序幕,進而呈現維多力亞湖區的破敗貧窮漁村與在湖上工作著的漁夫們,一旦鱸魚自湖裡捕起,隨即送至加工廠。

  隨著飛越湖面的貨機黑影,接連蘇俄貨機駕駛員與妓女 Eliza 同歡取樂的場面。

  蘇俄貨機駕駛員為了討生活、養家,只得離鄉背井,開著飛機到世界各地工作,當一群同鄉在異地相聚,自是喝酒、找女人同歡,以解鄉愁。大老闆們為了減少成本,要求每架貨機必須裝載五十五噸的魚貨,讓貨機負擔極重,航空意外不時發生,時有過度載貨的飛機摔了下來。然而當地鱸魚加工廠老闆選用蘇俄駕駛員,正因他們載貨最多,每架飛機可高達五十五公噸。



  此外,更因著當地機場設備簡陋,墜機事件時而發生。

  其中一位蘇俄貨機駕駛員談到非洲問題,認為只要有非洲人被殺死,不管是誰殺的,聯合國馬上付錢,源源不絕的糧食就寄來了,所以非洲根本沒人要工作!然而不久,卻又對自己說過的話感到後悔,向記者招認多年前他曾經從歐洲飛了兩趟安哥拉,似乎載了坦克車過去。完成飛行任務後,他買了葡萄帶回去給家裡的小孩。他朋友就說,聖誕節時,非洲小孩可以得到武器,而歐洲小孩得到葡萄。雖然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生意,但他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很希望全世界的小孩都快樂!

  

  妓女Eliza是一位身世可憐的女孩,父病母歿,她只好出來賣身、討生活,顧客包括外國貨機駕駛員與商人等,一個晚上可賺十美金。Eliza一心想回學校唸書,知道自己欠缺教育,而且只有教育能讓她有更好的工作與出路。無奈在某個漆黑深夜,她被一個來自奧地利的嫖客給謀殺了。

  

  蘇俄貨機駕駛員摟著妓女Eliza經過一群夜裡睡在街道的孩童。

  這群孩子往往是漁夫的小孩,卻不想像父親一樣成為漁夫,而是擁有自己的事業。他們的父母往往因工作或愛滋而死亡,讓他們變成孤兒,流落在外,在弱肉強食的街頭法則下,打群架是常有的事。街童裡若有女孩,處境更為坎坷,更難避免被年紀較大一點的男街童欺負、佔便宜,因此她們時常跟年紀比自己小的街童在一起,一來有人保護,二來較不會被欺負。

  這些無父母照顧的流浪街童,往往為了搶奪食物而打成一團。更可怕的是,他們用火融化用來包裝鱸魚的保利龍,變成一種危險而隨手可得的毒品,只要一吸,就會進入恍神狀態,即使被打被虐待,都不再有感覺,有時甚至一睡不醒,這對於街童處境,只是雪上加霜。

  

  漁夫自湖裡捕起的鱸魚極為巨大,隨即送到工廠加工,將魚肉一片片切下,準備上機運往歐洲販賣。

  工廠主人 Dimond 表示,鱸魚加工廠提供當地不少工作機會,他的工廠已存在十年以上,雇用了約一千人。許多人都知道鱸魚是被人工放入湖裡的外來種,造成維多力亞湖的生態浩劫,然而對當地經濟發展卻是好的。所有圍繞維多力亞湖的村落,全仰賴鱸魚而生,若無鱸魚,居民根本無處找工作。

  許多人請求世界銀行協助在這裡開設鱸魚加工廠,通常會得到協助。然而此時鱸魚太多,打壞了市場。

  

  魚類研究中心的夜間警衛 Raphaël 是紀錄片裡另個人物。

  他從沒上過一天學校,是個文盲,找不到任何其他工作,雖然不喜歡當頁間警衛,仍得為了一夜一美金的薪資,帶著塗了劇毒的弓箭,守衛研究中心。如同Eliza,Raphaël亦渴望受教育,有更好的出路。

  為了賺取更優渥薪水,他很樂意從軍,因政府付給軍人的薪資極高!

  

  Johnathan 是當地唯一描繪無名小卒生活的畫家,他筆下人物包括露宿街頭、打群架的孩童,或是乞討或賣淫的小女孩。

  

  另外一位社會服務者同樣是孤兒,為了更好生活而來到Mwanza。他很高興自己的選擇讓他成為「世界公民」,而不是在邊緣角落。他認為當地問題在於貧窮、愛滋氾濫、酗酒與遺棄孩童。

  

  依據 Cleopa Kaijage 神父的說法,當地許多漁夫因貧窮與愛滋而死亡,許多丈夫因愛滋而死去的寡婦,來到湖畔區賣淫,造成更多漁夫喪命,每半年約有四十五到五十人因愛滋而死亡,然而當地村落總人口數不過三百九十人!

  因著湖區愛滋氾濫,產生更多無父母照顧的孤兒。

  神父試著向漁夫傳教,規勸他們終結賣淫活動。有些漁夫使用保險套,有些是文盲,根本不知何謂保險套,然而神父從不向他們提及保險套的存在,因為依據上帝的法律,性行為是罪惡,保險套亦是罪惡!

  

  導演時常問不同的人相同的問題:當那些飛機來載魚貨時,機上有什麼?

  多數人全說,機上空無一物,就只是來載魚貨。

  然而沒人真的知道機上載有什麼,連駕駛員都不確定。

  然而偶爾卻有另種聲音,認定上頭載有從歐洲運來的武器。

  記者Richard Mgamba 曾寫了一篇相關文章,並接受記者訪問。

  Richard Mgamba一口咬定從直航到維多利亞湖的貨機載有武器,從歐洲等西方國家運來,賣給剛果、利比亞、蘇丹等國家,之後再帶魚貨回去。如此一來,航空公司可額外大賺一筆。歐洲國家製造武器,還有相關人員監視武器流向,然而歐洲人什麼都不做,因為到頭來,滅亡的依舊是非洲大陸!如果非洲大陸滅亡,歐洲人還是可以從中獲利,藉由幫助難民來作生意、送食物與藥物,他們一定很欣賞這樣的非洲慘狀,否則最好的處方應該是預防,而不是治療!所以,為什麼歐洲人不藉由阻斷源源不絕流向非洲的武器,而事先警告即將衝擊非洲的疾病呢?

  

  正當一架架飛機載著新鮮鱸魚運往歐洲販賣,坦尚尼亞當地卻遭受飢荒之苦,等待聯合國救援。

  

  Ito 小島是維多力亞湖上諸多工作駐紮地之一,島上只有男人與妓女。捕魚時,若不小心被鱷魚咬傷,由於島上完全沒有任何醫療人員入住,只能等死且是就地掩埋,因為屍體運回村落的運費太過高昂!

  Mkono 以前是小學教師,現成為島上漁民駐紮地的首領,他認為貧窮是惡性循環出身貧困的小孩永遠難以脫貧出困,營帳標語寫著:「貧困就是年老。」島上多數女性都是因環境壓迫而被迫來此賣淫的女子,選擇賣淫不是她們的錯。

  Mkono說:「很不幸地,上帝創造了一個自然資源有限的世界。人類為了自然資源而奮戰。以前曾有過為了非洲大地而起的戰鬥,現在呢,則是為了全世界的自然資源而戰。拿的人,反而雙手空空,這就是叢林法則,強大有力的動物,生存機會較大,當我們說『最強者』,指的往往是歐洲人,因為是他們擁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世界銀行。」

  

  坦尚尼亞人無能力購買自維多利亞湖撈起的鱸魚,數以百萬的非洲人食用那些飛機不帶走的食材殘渣。

  片裡有個衛生狀況極差的鱸魚殘渣處理場所,將加工廠廢棄的魚骨晾在一排排的木架上曬乾,等待更進一步處理,然而這些殘骸往往生蛆或蒼蠅環繞。

  第一個受訪女工因守寡而不得不自食其力,她很高興自己有工作可做,但場主要求她拒絕接受訪問。

  第二個受訪女工失去一隻眼,等待到醫院接受手術治療,她說此地工作條件極差,最可怕的是氨氣,工作時一吸到,馬上肚子痛。下雨時,情況更糟,甚至引起腹瀉。瓦斯氣體更會傷害眼睛。

  這裡的場主以極低價格購買家工廠處理後的鱸魚殘骸,在清洗、煙燻並油炸之後,賣給當地人。在湖畔,油炸鱸魚頭隨處可買得到。

  

  

  整理完與這支紀錄片相關的文字,甚至進行翻譯與描述之後,我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神經病?即便我即將前往摩洛哥,但有必要這麼全然投入於思想準備與狀態轉換當中嗎?天哪,我會不會演得太入戲啊?!

  然而近來所有接觸的議題,全都是自己感興趣的,每回整理完一篇,收穫最多的還是自己。雖然我根本不會重看自己整理過的資料,但藉由整理文字過程,讓我思考,也讓知識更深化。

  

  呵,如果不是影片上的是法文字幕,或許也不用我這麼大費周章地打起逐字翻譯稿了!

  影片呈現的,遠比我以文字翻譯及記下的都更多。

  妓女 Eliza 對著鏡頭哼唱的坦尚尼亞曲調,此時仍在耳邊縈繞。

  有些受訪者的神情,令人忍不住落淚!

  又或者是那些流浪街頭的孩子的生活場景,明明相依為命,卻不時為了爭一口飯而吵鬧打鬥,妳完全看不見他們的未來希望何在?他們卻又生氣勃勃地活出自己的樣子。到了最後,伴隨倒臥街頭的孩子的,竟是藉由融化包裝鱸魚保利龍而做成的簡易毒品……。

  

  鱸魚被利用方式,活脫脫南北資源分配不均的寫照!

  比成年男子還大的鱸魚被捕上岸,送到加工廠,最鮮美肥沃的大片魚肉被切下來,運往歐洲,剩下的魚骨魚頭等殘渣,留給非洲人享用。而那處理鱸魚殘渣的場所,更是髒亂噁心到不可思議的境地!讓人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食物是給人吃的!

  或許在多數人眼裡,非洲大陸是個仰賴國際人道救援才得以殘存的國家,然而在全球化勢力下,有多少西方國家的利益是建築在讓非洲永不得翻身的苦難困境上?

  

  面對這盤根錯節,變幻莫測的世界,你我知道的真相,永遠只會是冰山一角,而在觀看與詮釋時,人更選擇了對自己而言最舒服的姿勢。

  直到此刻,面對「全球化」這事,我仍拿捏不住屬於自己的觀點與詮釋角度。

  然而多做功課,總是有益的。

  

  於出發行囊裡,裝進第十二根暗黑羽毛。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這片,北門社大之前有翁英修導演分享過。全球化在台灣多半被傳頌好處,卻不知其可怕之處。看這片時,我不斷地想起小時候的台灣也是這般處境,只是,我們還沒掙扎到底處而已。

Jala 提到...

哇....., 北門社大是哪位英明人士, 找來這麼好的導演, 做這樣的分享, 太了不起了, 實在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