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2009

讀《天生舞者紐瑞耶夫》

(圖:Rudolf Nureyev rehearsing for “Swan Lake” in Sydney, 1978。欲知出處請按此。
  剛讀完一本精采好書:《天生舞者紐瑞耶夫》(Otis Stuart 著,孫紀真譯,方智出版,1998年)。
  紐瑞耶夫(Rudolf Nureyev,1938-1993)是俄國裔古典芭蕾舞者,出生在火車上,有著蒙古(韃靼)血統,1961年趁著隨舞團到巴黎演出的機會,投奔自由,爾後在西方舞壇發光發亮數十年。
  無論是時勢造英雄,或是英雄創造時代,作者Otis Stuart將Rudolf Nureyev傳奇光采的一生,放入時代脈絡中加以描述,呈現某個重要人生轉折或爭議性事件時,作者不全然採用當事者(即舞者)觀點,而是藉由訪談與書面資料,由各個不同層面與角度,復原當時狀況,不僅讓人物性格更形鮮明具體,平添閱讀趣味,亦可從一個舞者的崛起、發展與沒落,看到背後的時代脈絡。
  很難得的是,這本傳記所參考的史料相當豐富多元,行文中,偶爾是故事般引人入勝的舞者個人經歷,不時穿插當時時代背景的政治、社會與文化等相關資料,包括廿世紀前半葉蘇俄共產高壓統治與六0年代冷戰時期的政治氛圍,七0年代以後西方舞蹈界的發展史(包括在古典芭蕾、現代芭蕾與現代舞),與媒體及電影工業發展之間的交集。
  相信作者在下筆之前,肯定做過多方訪談,下足苦工地涉略豐富資料,才得以從各個不同角度來呈現一位偉大舞者的傳奇人生。閱讀這本書,除了跟著傑出舞者的精采人生一起冒險,同時也得以稍稍理解舞者成長與活躍時期的時代背景。
  很喜歡作者這種帶有文化深度與社會反思的鋪陳手法。
  總覺得有些「偉人傳記」的呈現手法太過歌功頌德,彷彿一整本書不過是用來解釋「此人天生之為傳奇,所有經歷不過是為了造就此人的傳奇一生,即便有所挫折及力有不殆之處,也不過為此人作為平添一抹傳奇色彩」。
  然而往往恰恰是因傳記作者過於歌功頌德,反而看不出優秀人物之為一個人的特出部分,況且一但忽略人物與時代之間的互動與交互影響,甚至是矛盾衝突之處,反而不易看清此人之於社會的影響,與之於其生存時代的意義。
  在Otis Stuart筆下,Rudolf Nureyev絕對不是一位人格高超的完美舞神,而是一個「人」,認真刻苦,才華洋溢,脾氣暴躁,慷慨而小氣,驕縱任性,卻也精明地知道如何在適恰時地運用手腕以達成目標,且他不僅是位優秀舞者,還懂得投資理財,生前累積巨大財富。
  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或許是在於人名翻譯上,未附上英文原文,多少造成讀者在理解上的困難。然而這是出版社與編輯上的失誤,無關乎作者。
  
  這本書的資料相當豐富,幾乎可說是從不同角度來呈現 Nureyev之為到處惹禍且不斷挑戰傳統的青年學舞者、嶄露頭角且叛逆異常的年輕舞者、舞界中流砥柱與男同志等各個面向。
  雖然本書中譯名為《天生舞者紐瑞耶夫》,然而若細細探究 Nureyev一生的成就,可以發現他的個人成就除了呼應當時時代需求,在其天賦異稟的天資卓越背後,同樣有著奮而不懈的長期努力耕耘作為支撐。猶有甚之,他其實更是以後天的努力,試著彌補天生條件的不夠具足,以及學舞相對起步太晚這個缺憾,付出他人難以想像的代價,才爬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書中提到一點,尤讓我詫異。
  雖然 Nureyev叱吒西方舞壇數十年,然而他在技巧上,其實是有瑕疵的,是舞蹈界所謂的「骯髒」舞者,舞步拖泥帶水,雖然花了許多工夫,專心致力地鑽研、訓練動作,但窮畢一生精力,仍無法成為他理想中像布魯恩那樣乾淨俐落的古典芭蕾舞者。(p.142)
  一個芭蕾舞者天生必須具備兩個條件:好身材與好父母,然而 Nureyev兩者都沒有,上天並未賦予他足以決定舞者命運的基本特徵,而他窮盡一生,無時無刻不在努力改善體態,也必須比他人用功。(p.146-p.147)
  就連那遠近馳名的凌空躍步,都是 Nureyev送給自己的禮物,他是自己學會怎麼跳躍的。學生時代,有次練習單足腳尖旋轉時,又被老師糾正姿勢,Nureyev希望能先伸長腳,再開始單足旋轉,可是傳統跳法是讓腳先接近地面,再墊起腳尖旋轉。傳統派的糾正讓他非常氣憤,因為他自知身體比例不夠勻稱,軀幹長而雙腿短,必須從一個高腳尖點地姿勢跳舞,若以傳統方式跳舞,將顯得荒謬可笑,所以自己找到方法,一個完全違反基洛夫學院傳統的跳法,卻能讓他看起來優雅大方。也就是說,正如桑妮.阿洛娃所言:「魯道夫的舞技完全是苦練而成的。他苦練了很久才學會凌空越步,才徹底、仔細地學會了頭與肩膀的姿勢,但是他要用他的方法去做。一旦他決定了,誰也改變不了他。」(p.147-147)
  很多時候,當我們看到舞者輕而易舉地完成一個非一般人所能完成的動作,總以為是天份居多,卻容易忽略這個動作是如何在千錘百鍊的練習當中,才得以琢磨而出的事實。
  讓人深感震撼的,尤其是Nureyev如何克服自己在身體比例上的相對劣勢,進而從中找出最適合自己的律動方式,反而能夠做出他人無法及且深具個人特色的動作。或許在這當中,就人與自己對話、與身體一同作工的最美例證吧!
  
  Nureyev另個讓人讚嘆的作為,在於他樂於嘗試新經驗,樂在學習,喜歡高難度挑戰,甚而與現代舞舞團合作,諸如瑪莎葛蘭姆舞團等,在當時堪稱世仇的古典芭蕾與現代舞之間,搭起橋樑。
  一種舞蹈,其實就是一種獨特且自身具足的肢體語言,古典芭蕾的訓練已經滲入Nureyev的血液、肌肉與骨骼裡,年過三十,他依然相當勤奮地試著理解現代舞的語言,探索芭蕾舞以外的舞蹈世界,「而最令人訝異的還是,紐瑞耶夫以畢生精力才把難以馴服的軀體敲打成首席舞者的造型,卻花費這麼多時間和精力把身體線條朝相反的方向重塑,及現代舞者那種有稜有角、入世的、腳踏實地的造型。」(p.263-254)
  Nureyev雖然勤奮好學,卻始終沒有真正成為具現代色彩的舞者,他是跳古典芭蕾長大的,而他的雄心也成為一種障礙,不停在舞團之間奔波,沒有時間再度重塑自己的身體,然而他對現代舞蹈的興趣是真誠的,在與瑪莎葛蘭姆合作期間,心悅誠服地屈伏在大師權威之下,想為瑪莎跳舞,學會她的舞技,照她的方式去跳。而對瑪莎來說,「紐瑞耶夫體現了瑪莎藝術的一切理念:強烈的激情、攻擊性和狂野。」(p.271-274)
  書中有一段現代舞與古典舞之間的唇槍舌戰,辛辣而不失幽默,讓人想記下:「現代舞的中流砥柱葛蘭姆宣稱,舞蹈動作是生殖器的產物,所以許多受壓抑的天鵝才那樣索索發抖。而她的主要對手巴朗清的擁護者林肯.克里斯汀也不甘示弱。他說如果葛蘭姆要生孩子,生出來的準是立方體。」(p.263)
  
  Nureyev之為舞台魅力十足的舞者與編舞家,參與電視與電影演出,還有個令人詫異的資歷:曾任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主任。
  坐上這個寶座,多少有些誤打誤撞,然而他在任期內,在舞團留下不少個人建樹。讀者完全可以想像Nureyev想在這個官僚主義充斥,人事更迭頻繁,後台的勾心鬥角名聞遐邇的地方,進行改革性動作,將引起多大的爭議與反彈──雖然我們亦可理解那些相對保守者的反彈從何而來,且他們有時對Nureyev的質疑亦非空穴來風。初期,舞團與Nureyev的關係愈形緊張,後來甚至引發「天鵝戰爭」的罷工事件,最後被他以極為高超的手段給化解了。憑著堅定的意志力,他成了歌劇院五十年來第一位有作為、有建樹的舞團主任。
  讀著Nureyev在巴黎歌劇院擔任芭蕾舞團主任的故事,我深深相信他絕對是個不怕得罪人,能毀滅也能創造,能堅持到底,一個「根本就沒在怕」的人。有時也不禁想著:達成改革理想的過程裡,難道某些「手法」就不能稍為溫和一點,避免引起過多衝突與爭吵嗎?念頭一轉,也覺得這樣的處事態度正是Nureyev一貫風格,若非如此,或許也難以將這個老大疲憊、死氣沉沉的舞團,改造成國際級舞團,創造一番新氣象,注入新血輪。
  在Nureyev為舞團創造的新氣象裡,最讓我感佩的作工之一,除了引進新的舞碼與編舞家,更是他勇敢挑戰「論資排輩」、等級森嚴的傳統,讓新臉孔有機會站上舞台。
  
  Nureyev的一生,與現代舞蹈發展史緊密相連,「賦予芭蕾舞一種新的男性體態,他的外表和身體線條影響到每一個在他以後的男性芭蕾舞者。……。一直到十九世紀中期,芭蕾舞中的結尾、重心和細緻處,全部都是芭蕾伶娜的天下,沒有男性舞者插足餘地。但是紐瑞耶夫帶頭進入這個本屬於女性舞者的王國,為後來的男性芭蕾舞者開創了一片廣闊的天地。」(p.37)
  然而卻也因他長期雄霸一方,占據舞台最顯眼的位置,難免剝奪同期男舞者的演出機會。
  Nureyev日日與愛滋病整整纏鬥十二年,直到死前幾個月,都還樂在工作中。
  
  這是一個矛盾而豐富的人。
  
  以上只是簡單記下讓自己特有感觸的幾個點,書中與Nureyev經歷精采之處自然不只這些。
  總歸說來,我很喜歡作者呈現Nureyev的方式,這是一本閱讀性極高的傳記唷!如果哪天心血來潮,也想寫一本傳記,肯定以此書為師!
  
  
  忍不ㄗˋ想放上Nureyev於1967年的腳趾攝影圖。
  天哪,竟然用三隻腳趾就能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果然是「身懷絕技」!
  而我是多麼渴望擁有功力如此深厚的身體!
  欲知出處請按此。
  
  
  
    
  
  



2 則留言:

郁玲 提到...

蔡老斯這篇讀書心得寫ㄟ灰熊厚!

Jala 提到...

是這本書本來就很厚,不是我長舌,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