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2010

從一本關於Tazmamart 的書談起

  秋驟地降臨,略帶寒意的風吹個不停,誘人試探展翅翱翔遠颺的底線究竟可到哪裡。


  以最自然也最依隨己心的方式,日日轉換身分,讓新的自己逐漸誕生。

  昨日雲煙,漸於風中散盡。

  淨空、淨空、再淨空,騰出一個空間,給尚未誕生的自己。

  

  閱讀,此乃最重要的行前準備。

  整理、書寫,成了時時纏繞的渴望。

  

  為了接近摩洛哥,近來閱讀摩洛哥裔文學家 Tahar Ben Jelloun 的著作【暗夜無盡】Cette aveuglante absence de lumière, le Seuil, 2000;中譯本2006年皇冠出版)。

  【暗夜無盡】為一本依據真實故事改編的小說,描述發生在摩洛哥地底秘密監獄 Tazmamart 的真實事蹟,故事主要材料提供者為曾在Tazmamart監獄度過整整十八年不見天日歲月的 Aziz Binebine。

  

  

【關於Tazmamart地底監牢的幾許事】

 

  Tazmamart地底監牢位於摩洛哥東南邊,曾是一個專門關政治犯的秘密監獄,此時已成為現代摩洛哥政治史上的壓迫象徵。

  1971年七月十日,Skhirat 發動政變,試圖推翻摩洛哥國王 Hassan II;1972年八月十六日,Oufkir 將軍的軍事行動失敗,底下五十八名在行動中被逮捕的軍士官先被送到 Kénitra 監獄,隨後是Tazmamart地底監牢。

  Tazmamart地底監牢建於 1972年至1973年間,就為監禁這群參與政變的軍士官。八零年代,開始有人指控Tazmamart地底監牢的存在,然而當權者一概否認;直到 1990 年,記者Gilles Perraut 揭發此事,才將此事提高到政治層面。1991 年,在國際人權組織與國際社會壓力下,Hassan II國王才決定關閉Tazmamart地底監牢並釋放被囚禁者。

  據倖存者描述,Tazmamart地底監牢的生存條件相當艱難,酷刑暴力層出不窮,這些政治犯日夜被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地牢,空間極小,甚至讓人無法站起身,衣食提供不足基本生存所需,更無醫療照顧。

  待Tazmamart地底監牢於1991年關閉,共三十五位政治犯在此喪生。

  

  Tazmamart秘密地底監牢的存在時有耳聞,並被摩洛哥政府用來做為威嚇反對者的工具。數個人權團體曾試圖救援,然當權者一概否認。直到1991年,在國際輿論壓力下,摩洛哥政府關閉了Tazmamart地底監牢與數個類似的監獄,然而Tazmamart地底監牢至今仍是摩洛哥白色恐怖時期的象徵之一。

  多數倖存者寧願選擇遺忘在監牢中的苦痛過往,然而少數幾位仍藉由出版與媒體力量,揭發發生在Tazmamart地底監牢的非人道待遇,包括文學家Tahar Ben Jelloun 這本【暗夜無盡】( Cette aveuglante absence de lumière )。

  

  

  

【杜撰小說與真實生命背後的爭議】

  

  【暗夜無盡】是一部「好看」的小說。

  作者文筆與想像力極佳,藉由Aziz Binebine的口述資料與Tazmamart地底監牢的真實事蹟,寫出一本引人入勝的小說,讓讀者在閱讀時,對那些被關在暗不見天日地牢裡的政治犯生活得以感同身受。

  雖說這是一部「有所本」的小說,光是Tazmamart地底監牢這個題材就足以吸引國際讀者目光,然而作者豐富的想像力與精彩文筆,之於書的成功,仍是不可或缺。

  

  在網上搜尋相關資料時,頗為訝異地發現發生在這本書背後的爭議。

  【暗夜無盡】的故事鋪陳主要依據曾在Tazmamart地底監牢被關了整整十八年的Aziz Binebine的真實生命故事改編而成,由於故事主人翁的身家背景與Aziz Binebine個人生命極為貼近,在「虛構杜撰」與「真實人生」之間,有些難以區分當中的界線,包括Aziz Binebine被逮捕前,曾有一位論及婚嫁的未婚妻,父親身為國王身邊的寵臣卻對他被監禁的命運不聞不問且父母離異等等。

  除去這些赤裸精彩的真實人生故事,這本書將失色不少。

  依據Tahar Ben Jelloun自己的說法,是Aziz Binebine在出獄後,委託弟弟Mani Binebine與他聯繫,苦苦哀求這位文學家必須把自己的故事給寫成書出版。在Mani Binebine引薦下,作者與Aziz Binebine見面約談,待書稿完成,Aziz Binebine閱讀後,以「無懈可擊」形容之。書正式出版時,出版社亦支付大筆酬勞給Aziz Binebine。

  然而 Binebine 家族不接受作者的說法,堅稱是作者主動聯繫,要求Aziz Binebine提供口述資料,讓他書寫成小說,且出版社一剛開始付的酬勞亦不多。

  雙方意見爭執不下,亦在文壇引發討論。

  Larbi Maaninou 批評作者Tahar Ben Jelloun:「面對摩洛哥,選擇了沉默;面對阿爾及利亞與巴勒斯坦,卻選擇了勇氣與大膽。」當恐怖統治正在自己的故鄉發生時,這位知識份子保持沉默,然而面對國際世界,卻化身成為教導者。

  此外,亦有人抨擊作者,當Tazmamart地底監牢尚存在時,他對摩洛哥恐怖統治不發一語;待Tazmamart地底監牢關閉後九年(Tazmamart於1991年關閉,而此書出版於2000年),才拿這個肯定大賣的爭議性議題大做文章地出版小說著作。

  面對以上嚴苛批評,作者Tahar Ben Jelloun毫不畏懼地挺身捍衛自己,依舊堅持是Aziz Binebine主動找他,請他寫書,亦提出Aziz Binebine與他及出版社洽詢的詳細日期及內容。

  關於他面對摩洛哥恐怖統治的沉默態度,Tahar Ben Jelloun解釋:「就像所有的摩洛哥人一樣,我很害怕,我不想以武力對抗國王。我不想逃亡,我不想與我母親及國家失去聯繫。相反地,我的書為我說話。……。我自認對得起身為作家的責任。」

  

  雙方爭執不下,讓旁觀者看得如身置五里霧中。

  僵持不下的爭論讓原本已選擇遺忘過往的Aziz Binebine出書,為自己的生命經驗說話,然而他的書【Tazmamort】於2009年出版(éditions Denoël, février 2009, 315 pages),已是Tazmamart地底監牢關閉十八年後,亦是Tahar Ben Jelloun這本【Cette aveuglante absence de lumière】法文小說正式出版九年後。

  

  

  

【關於閱讀的幾許事】

 

  面對來自各方的諸多抨擊,作者Tahar Ben Jelloun曾說:「我認為文學,尤其是小說,是我的戰鬥形式,而且我每一本書都證實了這點。讓我感興趣的,是這本書是否尊重那些曾在這個地獄裡活過的人們,以及這是否是一本好書。至於那些言行不一者對我的誣告指控,不過是各種壓力下的產品。」

  

  閱讀【暗夜無盡】,不得不佩服Tahar Ben Jelloun以豐富想像力、敏銳感受力及生花妙筆,栩栩如生描繪出囚困在Tazmamart地底監牢那暗無天日的悲慘人生。

  書裡除了道出以Aziz Binebine為主要靈感的生命故事與在地牢裡的求生感受,亦寫出同被困在地牢裡的其他參與叛變軍官如何在緩慢折磨中而逝世凋零的生命過程。

  藉由文字鋪陳,讀者逐漸進入這些被關在地牢的政治犯生命感受,主人翁忍受身體上的極度苦楚,追求精神上的超脫,試著遺忘過去所有記憶,對未來亦不抱持任何希望,才能在這地牢裡活下去。被關在牢裡,宗教成了最大的精神支柱,而辨識不出時間地點的「故事述說」(文學的另種形式)更成了鼓勵牢裡夥伴活下去的方式。

  

  讓我尤感興趣的,是書裡關乎「時間」與「記憶」這兩個主題。

  

  被丟入光進不去的地底黑牢,從此「夜晚已經不再是夜晚,因為沒有白晝,沒有星星、月亮和天空。我們就是暗夜。」(p.8)

  「從一九七一年七月十日起,我沒有了年齡。我沒有變老也沒變年輕。我失去了年齡,我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歲月。事實上,我已經不存在世間讓歲月刻畫容顏了。我停格在時間走不到的虛無空間,乘著風飛到這片雪白的巨大沙灘,微風輕搖,拋向無晨無星的蒼穹,沒有影像,沒有童年美夢藉以逃避現實,什麼都沒有,這裡連真主都不存在。我被放逐到這個世界裡學習遺忘,但是我從來沒能徹底的看空一切,連思想都未能臻至虛無。」(p.12)

  書中數個段落描述主人翁如何藉由遺忘過去記憶,才能活得下去,然而我懶得抄書,請自行閱讀。

  

  【暗夜無盡】是一部有所本的杜撰小說,有趣的是,書中主人翁為了在地牢裡活下去,必須遺忘過去;出獄後,同樣為了活下去,選擇抹殺這十八年的牢獄記憶。

  面對「記憶」的態度,似乎與現實人生中的Aziz Binebine不謀而合。

  在摩洛哥TelQuel Magazine記者Ismail Bellaouali所作的訪談報導【Plutôt Hassan II qu’Oufkir !】一文中,Aziz Binebine同樣談到出獄後,他決定抹殺這十八年的牢獄記憶:「一旦重獲自由,我隨即將Tazmamart從記憶中抹除,假裝這個監獄不曾存在。提到Tazmamart時,我的態度就像這是我從書上讀到的歷史一般,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這段歷史的一部份。即使當我睡覺時,我都不曾做惡夢。自從我離開Tazmamart,我一次都不曾夢到它。」

  即使與過往獄友談論往事,他的態度都像談論著與他個人無關的歷史。

  尤有甚之,包括他在坐政治監之前,那意氣風發的少年軍官歲月,也全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然而他仍完好記得曾讀過的文字,至於與家庭相關的回憶,不過是用來哭泣自己曾遭受的命運,不過是用來殺時間的想像性故事。

  然而,寧願徹底遺忘過往的他,卻因為對【暗夜無盡】一書作者Tahar Ben Jelloun的不滿,而被迫出書描述自己在Tazmamart的經歷。

  初起,他仍抗拒書寫Tazmamart,因為那段經歷難以描述,也因那裏發生過非凡與卑鄙事蹟,彼此間說著獨特話語。他雖難過無法保持客觀態度,然而鼓勵他寫書的原因,是一份為那些在Tazmamart監牢逝世者平反的渴望!

  

  閱讀至此,不禁思索著,往事是否真能如煙?

  在杜撰小說與真實人生間,究竟有幾分神似?

  為了能在暗不見天日的牢裡存活下去,書裡主人翁如同現實人生中的Aziz Binebine,必須如數抹殺過去記憶;出獄後,兩者同樣選擇遺忘這十八年的政治黑牢經歷。

  然而過往真的能在遺忘中安息?

  而那些在黑牢冤獄裡飽受折磨而喪失生命的靈魂,還有誰保有對他們的記憶?

  若世人不再知曉這段曾真實發生的慘痛史實,Tazmamart是否果真宛若不曾存在過?

  

  書裡主人翁的父親是國王身邊的寵臣,飽讀詩書,扮演近乎討國王歡心的小丑角色,擅長在適當時刻以適當語言討好君主。當兒子因參與政治而被逮捕時,父親向國王賠罪,宣稱自己沒有這個兒子!爾後更不曾試圖拯救兒子出政治黑牢!

  這段描述,與Aziz Binebine的現實人生如出一轍。

  回答記者Ismail Bellaouali的問題時,Aziz Binebine一點都不怨恨父親不曾試圖救他,也認為自己沒有適恰標準足以論斷父親的是非對錯,因他與父親的生活及受教方式截然不同,父親接受的教育是建立在對蘇丹王的禮讚或謾罵的阿拉伯文學上,而他則學習建構在分析與想像之上的法國文學。也因此,他將父親視為屬於另個世界與另個時代的人物,並避免去評論他。在所有發生的一切當中,自有評論,但應交由歷史來論斷是非對錯!

  然而在命運安排下,即便他父親不認這個正在坐政治黑牢的兒子,當父親在皇宮裡說故事笑話討君主歡心時,兒子正在黑牢裡說故事,鼓勵獄友一同活下去!

  

  Aziz Binebine當年並非策畫政變的叛軍首領,就只是一個手下軍官,叛變失敗,卻因此而坐牢。

  當Aziz Binebine被問到建蓋Tazmamart監牢並讓他坐了整整十八年黑牢的 Hassan II 國王的想法,他的態度仍是不願論斷是非,認為從政者也是人,而只要是人,就會犯錯,所以情願將一切交由歷史去論斷!

  此時保持距離觀看過往,反而認為由Hassan II 國王統治摩洛哥,遠比那些叛軍首領還要好!

  

  在地底監牢待了不見天日的十八年歲月,即將獲得釋放前,Aziz Binebine與幾位伙伴被帶到Ahermemmou,軍用卡車停在極大的中庭,其中一輛還載著一位牙醫師。那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眼睛上沒綁著布條,終於看見天、水、山與所有的車輛,剎時還以為自己跑到月亮裡了!而那些卡車是太空船!當他與牙醫師爬進軍用卡車,第一次再度看見鏡子裡的倒影,完完全全認不出自己來!雖然他將Tazmamart長達十八年的記憶全然消除,卻無法忘記那個當下在鏡中看見的景象,那雙枯槁的眼,與可怖的視線。直到今天,他仍問著,那鏡中倒影真的是他自己嗎?

  

  

  準備出發遠行,讀完【暗夜無盡】,願更接近摩洛哥一些些,在網上尋了些相關資訊,簡短匆忙做一整理,為自己記下。

  

  於出發行囊裡,裝進第一根暗黑羽毛。

  

  

  

  

  

參考資料:

Ismail Bellaouali,【Aziz Binebine. "Plutôt Hassan II qu’Oufkir !"】,TelQuel Magazine



【Cette aveuglante absence de lumière】書頁介紹。

  
 

Tahar ben Jelloun s’explique, suivit d’une lettre d’Aziz Binebine.

  

Tazmamart Wikipé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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