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4

計程車上的爭執

  若說兩年前,貝都因男人讓我見識到沙漠男子可以多麼美麗溫柔體貼又多情,此時便是讓我見著他同樣可以多麼霸道孩子氣又不講理.
  今天我們前往鄰近小城走走,回程遇著一位年輕法國旅者,毫無意外地,他再度放我一人坐前座,自己跑去坐在法國年輕人身旁,想藉由攀談,試圖拉筆觀光客生意,我實在不喜歡他來這套,然而這是他的生存之道,不在這兒求生的我,實無權置喙.
  一上車,這位法國年輕人馬上主動與我攀談,我好奇一問,才知他已來摩洛哥旅行長達一個半月且全靠步行!他先前在法國南部一座有機農場合作社工作與生活,那兒唯有以物易物的交易模式,因成員受夠了各種建構在金錢交易且永無止境的製造買賣與消費鎖鏈.此時他與朋友正在沙丘上搭帳篷,不久即將啟程,步行前往某個有機農場,以工換宿.
  我問:來摩洛哥這趟,是否給了他在未來構想新的刺激?他搖頭,只說自己很喜歡沙漠與尚維持游牧型態的柏柏爾族,但非常厭惡一天到晚想做觀光客生意的摩洛哥人.我笑一笑,沒有多說,但知若他有機會與當地居民多些交流並理解觀光業在什麼樣的主客觀條件下,成為這兒近乎唯一的謀生之道,或許對這些人的苛責將少些.
  想想,也覺有趣!在計程車上並坐的法國年輕人與貝都因男人簡直就是天秤上的兩端,一個來自已開始對商品消費與金錢流通進行反思甚至是不同作為的民主富裕社會,試圖經由親近撒哈拉而更與土地其生命連結,另一個則是將根深深往沙漠裡扎,扛著沉重經濟壓力,在夾縫求生存,卻又同時享有極大的生之單純喜悅.而撒哈拉同時慷慨慈善地照料著這兩個身分背景截然不同的人.
  我與法國年輕人很快聊到法國農運與樸門自然農法,他熱情地介紹我好幾本法文相關書籍,我從眼角看到貝都因男人比了叫我不可以再跟法國年輕人閒聊的手勢,大概是不喜歡看到「他的女人」跟陌生男子談笑風生,可我完全不想理,畢竟我單身且自由呀!況且我跟這位在車上偶遇的法國年輕人竟這麼巧地有著共同關注點,多麼難得!
  不一會兒,貝都因男人果然試探性地問法國年輕人有無意願騎駱駝進行沙漠之旅?一如我預料,法國年輕人斷然回絕!還悲憤地說他認為人類利用駱駝載客賺錢,簡直就是慘無人道地讓他見了就想落淚!我一聽,就知貝都因男人絕對已被激怒,雖然我可以了解法國年輕人的想法,但他的言論不免過激,畢竟虐待駱駝者有,可人類與駱駝同樣可以是在沙漠和諧共存的夥伴哪!
  貝都因男人的臉愈來愈臭,我仍視若無睹地與法國年輕人聊著彼此感興趣的法國農運,貝都因男人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要求我們不可以再聊天,法國年輕人不以為然地說:你憑什麼禁止我們交談?這裡是自由國度,而且你又不是摩洛哥國王!我心想,這下死定了,貝都因男人一定氣死了!啊唔歌,這就是我皮癢的地方,明知他一定氣到火冒三丈,我依然開心地跟法國年輕人繼續聊下去!
  中途,坐在我身邊的摩洛哥女孩兒下車,貝都因男人伺機從後座跑到前頭來坐在我身邊,我覺他是想宣示所有權.眼見即將抵達部落,法國年輕人想與我交換聯絡方式,無奈我手上沒有紙筆,兩人正要交換手機號碼,貝都因男人簡直就快氣炸了!先是搶過我的手機,不讓我給人家我的號碼,後來法國年輕人把他的手機給我,好讓我記下他的號碼,貝都因男人還無禮地把手機丟回去給他,直說若他再跟我說話,就會被他海扁!兩人就這樣在車上吵了起來,場面愈來愈火爆,我只得雙邊安撫,結局就是貝都因男人要我們提早下車,走了好長一段路回家,他說再不下車,他真的就要失控毆打那個法國年輕人了!
  我可以明白貝都因男人的行為與情緒由何而來,這兒的性別權力關係就是古老那套,而他的生存環境與整體條件讓他內在有著很深的恐懼不安與自卑感,當我與經濟社會教育與文化地位皆高於他的陌生法國男子攀談時,他自然開始恐懼進而憤怒地想反擊!
  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安撫他的情緒,他直說那人一看就知心懷不軌,是個跑來摩洛哥販賣毒品的法國垃圾!若我真愛上人家,只管行李收一收地對郎走,還說他不懂為啥我有時可以那樣冰雪聰明,有時又笨到無判斷能力!他都已經開口要我不可以再跟那個男人說話,我竟然還不知悔改!
  我任由他抱怨,心想,撒哈拉對我真好!此時就讓我知道將來我可能得面對什麼樣的性別權力關係,思考在這樣的傳統文化中,自己可以做什麼以及如何做.
  所有發生的一切全都是好的,當人放下分別心,將發現每個生命經驗無不是神的禮物與祝福,我深深這樣相信著.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