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4

沙漠風暴中,出遊

  前兩天,臨時動議地與貝都因男人及他外甥跑到沙漠深處過了兩夜,今天剛回到部落,才知自己竟在沙漠過了除夕.
  我們傍晚出發,才剛抵達再難回頭的沙丘後方,遠方的雨便落在沙丘上,且不落在他方,因唯有沙丘能如實保存水泉於沙漠中.我望著這自然奇蹟,突然懂得撒哈拉以何等細緻溫柔方式,以水涓滴串起無所不在的生命之網,我在心裡不斷感謝撒哈拉的教導,這是我這次回到摩洛哥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為沙漠所接受.冷不防,荒蕪枯寂的碎石地上,捲起最令我恐懼的沙漠風暴!飛沙走石與冰冷雨滴齊降,不僅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甚至無法呼吸!一眨眼,我們皆已滿眼滿嘴沙!偏偏夜幕已落,我們只得在讓人睜不開眼的風沙中,賣力向前衝!
  以前若遇這情況,我絕對會怪罪自己命運多舛,明明接連數日天氣晴朗,偏偏在我們出遊當天變色!此時卻覺這是撒哈拉對我的疼惜,讓我瞬間照見她的多重多變樣貌,問我:「妳確定要在此終老、扎根?」
  這兩天在沙漠,狂風不止,氣溫驟降,我們換過一個又一個民家,終於找到過夜的地方,讓我與一戶戶遊牧民族有過短暫交流,奇遇接連不斷!我想寫他們的故事,竟覺我對這裡與人理解太少,敘述主軸依舊只能在自己身上哪!
  照片上是一隻在風沙狂捲沙漠的落日餘暉中,淡定吃著蔬菜果皮的羊兒.我想我得有他這等臨危不亂的生命力,才能在沙漠好好活著.

  
  

  上午,貝都因男人跟他外甥還窩在溫暖毯子裡睡著,清晨氣溫極低,我仍發著抖地帶著相機,到外頭拍照,甚至錄點「沙漠的聲音」給M.遊牧民族小孩見到我,無不拿著各種手工製品想賣給我,價碼往往令人瞠目結舌,我只能苦笑搖頭.好不容易,我終於能享有一點點清淨,另個帶著紅色頭巾的小女孩騎著腳踏車朝我奔來,接著坐在我面前,只會靦腆害羞地笑,啥都不說.我心想:「我知道妳也是要賣我東西,快秀出妳的貨物吧!」不一會兒,她從包包拿出東西,開始「擺攤」,我問她自己做的布駱駝價格?她給了我一個很驚人的高價!我笑著搖頭,突發奇想地跟她殺價,語言不通的兩人就這樣雞同鴨講,一搭一唱,接著她邀請我去她家看看,我好奇地跟著小孩走,她先是介紹家人給我認識,讓我見到她媽媽,千方百計抓她家的小羊給我拍照,讓我看她家的雞窩裡的蛋,還要我去拍她家廚房正在煮著的couscous
  呵,孩子就是孩子,興致一來,就忘了跟我做生意了!但我沒忘記,繼續跟她討價還價,最後,她接受了我的價格,說好要跟我去我借住的民家拿錢,然而正當我們即將抵達,她卻又止步,不肯向前,我只好拿了錢給她,自行回到住處,從包包拿了一條全新護唇膏與一個小錢包要給她,護唇膏是生活在沙漠的必備品,然而這些女孩兒根本不可能擁有這些,小錢包是要給擅長做生意的她放錢用的.
  拿了這兩樣小禮物,我折回走了好遠的路,特地拿給她,她淡淡地笑,但很開心!或許她同樣訝異我願意走這麼長的路,就為了送她這兩樣她根本沒跟我要的東西吧!我與貝都因男人及他外甥離開時,經過她家,她遠遠看見了,特地跑過來,拿了一個她自己用珠珠串起的蜥蜴項鍊送我,這是我收過最純真貴重的禮物了!
  我知道回到部落,一定會有人說:「這小女生知道妳心地善良,故意送妳禮物,好讓你給她更多錢!」但我寧願相信這出自人的基本慷慨善心!與往沙漠深處走,我便愈渴望留在這塊土地,與這兒的人在一起,我感受到自己與這裡與人有著很深的連結,而這道連結讓我歡喜,讓我充滿面對未來與挑戰的勇氣!我問自己:「面對這樣的小女孩兒,我希望自己可以給她什麼?」
  呵!這兒的孩子是完全無法進入學校受教育的,她的未來極可能早早嫁人,如她母親姊姊一般,在家庭勞務與生兒育女中,讓生命磨盡.沙漠生活有著外地難以比擬的富足寧靜,然而有人是自主性選擇在這兒生活,更有人是除了這兒,已無處可去.我因她而起的願望是希望之為聰慧靦腆的女孩兒的她,對自己的生命能有更多選擇權,願沙漠是她永遠可以回歸的家鄉,卻非囚禁她生命發展的牢籠.
  清晨,我遇見了我在沙漠的導師之一,她名叫Aicha,今年十歲,在撒哈拉出生長大,與龐大家族住在一塊兒,不曾上過一天學,卻有辦法在沙地上寫數字,熟練地跟我議價,向觀光客兜售商品分攤家務,是她的日常工作之一.在短暫相遇,交換過幾個笑容後,我竟掛心著她.
  
  


  適才得知前兩天的漠風暴連部落也深受影響!我一聽,當下真的超開心自己是在讓人再無法躲藏的沙漠深處經歷這一切!若當時我人在部落,肯定望著窗外飛沙走石,暗暗感嘆自己被困在看似舒適安全的屋子裡,卻不得自由!然而恰因那時我人正在毫無遮蔽的沙漠深處,才有機會真實體悟且直接面對撒哈拉多變強悍近乎殘酷的另個樣貌啊!
  兩趟簡短沙漠出遊,先前團員留下的衣物早被我一一送入遊牧民族手中!沙漠風暴席捲中,我們跟一戶遊牧民族借了帳篷廚具瓦斯爐跟水,煮了點午餐吃,我付了點錢,還買了男主人那美麗溫婉妹妹的手工布駱駝.貝都因男人常說我對遊牧民族出手太大方,可我覺自己這趟旅費是集資而來,當初目的之一同樣是想將募來的資源往沙漠流動出去,試試看將產生什麼樣的影響與交流.語言不通與文化隔閡常讓我摸不清他們的想法,可我慢慢調整自己的心態,只管關注自己在給予時的起心動念是基於最大的分享與善意,而非內在匱乏或無用的同情憐憫,且不讓對方想法決定我的行為與感受.過程中,我學習讓每一場「付出及給予」都像水資源一樣,涓滴落在我渴望灌溉的美好,有形與無形的.
  那位男主人的妹妹所做的布駱駝,是我所見過最瘦小簡約的,她說這就是她的風格.我將這五頭駱駝排成一排,放在帳篷前的乾地上拍照,因著地面不平與駱駝的輕盈瘦小,整支駱駝商隊就像快要飛起來一樣!
  在台灣時,朋友曾建議:設計些市場接受度高的商品,請這些遊牧民族婦女製作,或許是較能開拓市場進而改善當地婦女經濟的方式.然而當我把玩著手中一隻隻姿態迥異且各有趣味的布駱駝,竟開始思考「純手工製作」究竟可以到什麼樣的境地?每隻出自遊牧民族婦女之手的布駱駝,莫不帶著不同「創作者」的獨特風格,相同的是,她們全善用手邊僅有的布料,依照自己腦中的駱駝樣貌,親手製作作品,所以不會有任何一隻布駱駝與另一隻同個模樣!這當中有好些個特質與價值恰與資本主義模式起扞格,不是嗎?所以我需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轉折」,好讓這當中最罕見特出的價值得以保存,卻還能為市場所接受,進而讓更多物質資源流入沙漠,並讓來自沙漠的訊息流入富裕而貧瘠的「現代社會」?
  
  


  貝都因男人花在睡覺上的時間多得有些誇張!他總推說自己生病了需要歇息,有時連出口說些很孩子氣的話,都藉口是因為生病!但我知他是心病,他不像我,堅強剛毅到近乎異於常人,我相信他從我身上蒙受諸多安全感信賴,以及壓力
  昨晚半夜,我一直無法入眠,持續掂掇自己與他的斤兩,不確定以他的能力及各種條件,未來能是我在沙漠做事時的得力助手?在這段關係中,我的努力、付出與風險全高過於他,我同樣得問問自己是否已開始覺得不平衡來著?
  忽然,我問自己:我對他,究竟是一場「愛與被愛」,抑或「交易與算計」?這段感情與沙漠志業,更清楚的關係在哪裡?可我根本不應他的能力此時無法應付我渴望在沙漠開展的志業而苛責他,因那從頭到尾都是我的個人志業,他的渴望不過是在沙漠安身立命而已,我不該理所當然地要他與我分攤沙漠志業的重量.而「愛」理應是在過程被創造並完成意義,就這麼多了,其餘全虛妄不過.若我渴望開展的志業確實為撒哈拉所喜,祂自會為我帶來最適恰的夥伴,我無需擔憂或強求.無論我做什麼決定與行為,都應自我觀照起心動念是「愛」抑或「匱乏」及「恐懼」,「愛」是一切的解答也是最大的力量,也唯有「愛」能帶我以最好的方式走讓我心渴望前往的方向
  當我念轉至此,數日壓在心頭的重擔突然放下,眼前一切忽更清晰明透.在沙漠的每一天,我無不用心真實面對內在愛慾恐懼與這裡愈形鮮活的生活場景,為將來真在沙漠生根立足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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