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2/2013

點燈演講於誠正中學


  這週二是我在點燈的第一場演講,地點是新竹誠正中學,出門前,才知道這是一所少年矯正學校,亦即少年監獄、少年輔育院改制的學校。在車上,我不斷想著可以如何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或許可以帶給他們一些些滋養與啟發?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最接近「監獄」的地方,層層關卡,一道門關上了,才能開啟另一道.雖沒機會參觀整所學校,但就我看見的部分,學校非常乾淨整潔,看得出校方對教學的用心!顏校長更是幽默溫暖!

  演講排在下午兩點,我們提早一小時抵達,因校方正與故宮博物院合作,進行國寶總動員」複製文物教育展,校方很用心地訓練了幾位學生當導覽員,要我們進行導覽.

  導覽正式開始前,老師說:「我們小朋友準備了很久,上了好幾堂課!」

  三位進行導覽的學生換上較正式的衣服,很認真地為我們解說,我心裡一陣感動!看見教學者的用心,看見孩子們的努力,以及生命的美好與希望.導覽時,同學們多少有點緊張,但全都表現得可圈可點!這些孩子曾走上歧途,不被家庭與社會接受,自信與自尊偏低,藉由在「外界人士」面前扮演導覽員,可以讓孩子們在不同經驗與磨練中,增加自信心.

  校方對這回與故宮的合作極為用心!展覽處一角是學生們由故宮文物汲取靈感而做的作品,一幅看似蜘蛛網的畫,其實是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書寫黃庭堅的《花氣薰人帖》,這當中帶著陰暗與黑色幽默的創意讓我想著:如此聰慧的孩子,若在生命中曾有更好的對待,或許不會走上如此艱難的一途?

  中間一處由中國山水畫複製成的紙板交錯並列,形成錯落層次與空間感,如山水畫一般,紙板上夾著一張張孩子與家人的合照,老師解釋,平時家人不太有機會來看孩子,監獄更無法帶相機拍照,所以老師辦了場活動,讓孩子當導覽員,為父母家人導覽故宮文物,老師為孩子與家人合照,放大的照片寄回去給家人留念,現場立可拍照則讓孩子選擇放在他想放的山水畫的地方.聽到這兒,我心裡既感動又難受!我看到了孩子生命裡的缺憾與努力,以及老師如何用心地試圖為孩子彌補這個缺憾,因愛的匱乏而出發,試圖再回到愛裡.
 
 

  

 
  最右角的作品讓我久久難以忘懷,那是一幅集體創作,靈感來自黃庭堅《花氣薰人帖》,學生們將黃庭堅書法縷空,填上自己的創作.讓我深深震撼的是當中的無盡創意靈動工巧的筆觸與陰暗悲傷的氣息,在孩子的書法字畫裡,一張張悲傷的臉,刀槍血腥與牛鬼蛇神,例如《花氣薰人帖》裡的「中」字,在孩子筆觸下,成了一把帶血武士刀與斷指.正如老師所說,這些孩子有著讓人難以想像的陰暗苦痛過去,自然在作品裡呈現.我心想,這些孩子需要的不只是行為矯正與感化教育,他們同樣需要巨大而持續的「療癒」,從過往傷痛釋放而出,重獲新生.

  

  演講場地在一間小禮堂,人數約有一百五十人,由主持人秀芷開場後,先播放一段點燈製作的介紹影片,才是我的部分.

  既然是進行生命經驗分享,我的演講主要內容自然分成舞蹈與沙漠兩大部分.上次在勵馨的經驗讓我將舞蹈縮到最小為止,加上即興舞蹈示範,約莫廿分鐘,將剩下時間給沙漠.面對這群孩子,我可以感覺到藉由語言表達的舞蹈文化知識較不易讓他們感興趣,然而當音樂一放,一雙雙眼睛隨即亮了起來,我的現場即興舞蹈大概只是用來炒熱場子用的,哈哈!跳舞時,我特意在孩子們之間走動,將他們的注意力拉了過來,更何況,自由、隨意與依循每個當下的流動走,不正是即興舞蹈的特質嗎?呵呵!

  簡短介紹過舞,現場即興舞蹈將孩子的注意力拉回,我馬上進入沙漠的部分,一一講述我所認識的撒哈拉,因著題材不同,我較能現場問同學問題,讓場子更活潑.孩子們很聰明,總不可思議地可以找到答案,藉由一張張撒哈拉照片與描述,沙漠當地境況遊牧民族困境與生態議題,讓孩子們不時皺眉頭,慢慢地,他們開始理解在世界另個角落有人是那樣受苦著,且他們的困境有極大部分來自歷史因素與大環境限制,包括全球暖化讓沙漠乾旱化遽增,對遊牧民族造成的傷害堪稱毀家滅族!

  最後十五分鐘發問,剛開始大夥兒有些害羞,在秀芷帶動後,一個個問題冒了出來,無一不關乎沙漠,面對一隻隻高舉的小手,讓我幾乎應接不暇!孩子對沙漠很好奇,無奈時間有限,讓我無法一一回答.

  離去前,我很真心地跟孩子們說:「我不知道今天離別後,我們是不是有一天還會再見?但我未來的方向是要在沙漠定居,為那裏的人與土地做事.你們都還很小,有著長遠未來,以後都會有自己的專業,如果有一天你們還記得我,想到沙漠,歡迎你們到沙漠找我,貢獻所長,一起為沙漠做事!」

  呵,發出這個邀請時,我是很認真的!雖然這些孩子此時被「關」在這裡,但當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乾淨的臉龐,以及聽到沙漠困境而起的悲憫心,我知道他們還有大好未來,都能為這世界盡一份心力,若將來他們願意努力且社會能夠給予機會.

  演講時,我看見一位瘦小男孩兒,國中生年紀吧,一臉聰明調皮,明明是一張稚氣可愛的臉,三分之二小腿卻佈滿宛若黑道大哥的刺青,我好想問他:「為什麼?」

  開放問答時,好幾個孩子彷彿醒了過來般,一一舉手發言,讓我深深感受到他們身上青春旺盛的生命力,與對這世界的好奇!而我多麼多麼希望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走上更幸福更有愛的路途!

  離開前,一位清秀聰慧的孩子拿著點燈送他的紀念T恤要我簽名,讓我受寵若驚!看到他的靦腆害羞,我好想跟他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但我相信你有一段很不容易的過去!加油!」

  走出誠正中學,心裡又悲傷又感動.對我來說,他們不過是選擇了一條很不容易的人生道路的靈魂,而我多麼希望每個人都好!這些孩子全都好年輕,我相信他們今天被「關」在這兒,是因過往有了些不甚美好的作為,然而推他們走上歧途的各種因素,更是值得細細探究呀!匆匆一瞥,可以感覺得出誠正中學老師對教學的用心,不只是知識的傳遞行為與觀念的修正,也不時詢問孩子們心理狀態等等.陪伴孩子走上更好路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每個生命都值得被善待被珍惜,沒有任何一個生命理應被放棄呀!

  

  誠正中學演講結束,我趕著上晚上在文山社大的課,然而下午在誠正中學看到與感受到的一切,持續在心底震盪發酵.演講時,我不斷將舞蹈的部分縮到最小,彷彿舞蹈是一件無須言說之事.也因此讓我不得不更深刻地思考:此時舞之於我,究竟意味著什麼?

  晚上在文山,我破例一一問了同學相同問題:在這樣的一堂舞蹈課程中,妳最想得到的是什麼?什麼樣的學習與收穫,才是妳認為最最重要的?

  總結學員答案,十個有八個以「認識自己身體」與「內在自我探索」為最高需求.若以此來說,舞蹈確實可以達到這樣的目的,但我同樣問:「妳們認為『認識自己身體』與『內在自我探索』是可以『被教』的嗎?」

  同學面面相覷,我誠實地說:「就我個人學舞與教學經驗來說,教學者只能設計課程練習遊戲,但能否向內走以及與身體取得更大連結,依舊在於學習者本身是否夠努力!」

  今晚是第五周課程了,動作教學持續著,也開放讓她們練習即興,同學們一個個問題冒了出來,我稍作解釋,問:「剛剛練習時,腦中有很多自我批判的人,舉手!」三分之二的人全把手舉了起來,我說:「聽見腦中批判並試著放下,持續練習,這已是內在探索的一部份了!」

  晚上我教了兩個新動作,其中一個看似簡單,但因挑戰了身體協調度,讓同學有些手忙腳亂!我問:「既然妳們都想要認識身體,讓身體更靈活,那麼妳們願意花很多時間練習嗎?」同學各個面有難色,我說:「當年我一旦極度渴望阿拉伯女人跳即興舞蹈的那份自由,我就是奮不顧身投入其中,花了難以想像的時間在練舞!」同學問:「老師,那妳上了很多課程,繳了很多學費嗎?」我點頭,說:「我上了非常多的課程,此時回想,會覺得那些學費就我所得到的,非常便宜!那時可以單純渴望一份『美』而做了很多事,這些全累積成此時的內在力量.在我最痛苦時,曾有一位很厲害的塔羅師說,如果我可以在生命中做出一點啥,那是因為我夠『偏執』!」

  下課後,我因自己今晚已盡力上課而安心!卻仍因下午在誠正中學所見所聞而沉重悲傷,說不出的悲慟,因看見他人的苦.待同學離開教室,我關燈,放了一首曲子,自己即興舞了一段,突然發現,在我說不出理不清自己內在最強烈細緻的情感時,我會在音樂中聽見那份情感的重量與質地,當我隨之而舞,我會知自己正經歷著什麼.自身生命與埃及樂舞之間的細緻深刻關係似乎愈來愈清楚,有時那是只有在無人關燈時,讓大腦聲音在樂舞流動中止息,於內在寧靜聽見的聲音.

  為這一切做文字紀錄時,聽著埃及音樂,腦中浮現誠正中學孩子們的臉,眼淚掉了下來,彷彿他們是我迷惘受困的弟兄們.

  願世間所有生靈皆得寧靜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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