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2012

分享生命的感動


  下午台大有課,出門前,突然一陣睡意襲人,讓我根本是在「灰熊愛睏」的狀態下,把兩個小時的課程給帶完。

  呃……,大剌剌地把這個「真實內在狀態」給寫在這裡,這樣同學就知道我根本是半夢半醒地上課了……。

  新體教室的空間雖大,然而不同課程間的干擾過大,讓我在第一堂剛上課時,很難不處在混亂狀態。

  第二堂課快下課前,隔壁教室的課程結束了,整個空間開始安靜下來,我放音樂讓同學做即興練習,接著也稍作「示範」,讓同學更具體地「看見」音樂跟舞蹈之間的呼應何在。

  待我的「即興示範」結束,可以感覺到同學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似乎某種「興趣」與「好奇心」被喚醒似的。看著眼前一雙雙年輕清亮的眼睛,聽見隔壁空間傳來的「靜謐」,當下突然有個靈感,催促我好好地跟這群大孩子訴說當年的我如何一份感動與對自由的渴望,認真懇切地在巴黎學舞,如何地「與人學習」。

  我告訴他們,許多人都說我「台上一個人,台下一個人」,然而當我才剛學舞,對一切都還懵懵懂懂時,並非自小習舞的我,便感受到有另外一個我穩藏在身體最底層,音樂呼喚著這個未知的我,而舞蹈可以讓這個我有機會破殼而出。就為了讓這個「已然存在但尚未誕生的自己」,有機會來到人間並為自己所認識,所以我不顧一切地在巴黎與阿拉伯人習舞。

  在那個當下,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我,將那時埃及樂舞給我的觸動與衝擊給傳遞出去,感染給眼前的大孩子們,遠比教他們困難複雜的動作,亦或死記舞碼與節拍,都還要來得重要。或許我更想做的,是讓他們可以從我這個人身上,看到原來還有另一個未知的自己隱藏在生命底層,等著被發掘,而所有「自我探索」的路途,無非一場冒險。

  我不在乎在學期結束後,他們完全忘了所有上課曾教過的動作亦或音樂,甚至可以忘了我這個人,但我真的希望能夠偷偷在他們心裡點燃一份對自己的好奇、對自由的渴望,並更加關切身體所傳達訊息。

  若這是我今生最後一堂課,這將是這堂課的全部內容。

  

  下課後,妙芬老師照例陪我去搭捷運,我說我其實很愛睏,還好她說上課時完全看不出來,還說快下課時,我那段話說得很好,看下次可不可以在攝影機前面講述一次,記錄片可以用。

  啊諾……,我是可以試試看啦,但那就跟即興舞蹈一樣,很當下靈感啊!有時講完、跳玩,我就完全忘了自己剛剛究竟做了啥事又是說了哪些話……。

  

  離開台大,前往文山社大,準備晚上上課。

  用了一點小技巧,順利提早一點時間進教室,雖然才差了十到十五分鐘,但對我來說,對身體與精神狀況的影響很大。先是躺在椅子上睡了將近十分鐘,起身聽音樂,做自己的練習。今天放了我最喜歡的經典曲目,且是最古老的黑膠老唱片版本,很是開心!當那歌聲一下來,整個空間剎時化作我的聖殿,與我來自的次元緊密連結,知道自己這一路深深地為神所祝福,享受極為殊勝的因緣,才得以用這樣的方式理解埃及樂舞。

   

  今晚學員出席率較高,做完肢體律動練習後,下半堂課,我放了埃及黑白歌舞片的片段,詳細地解釋整個文化脈絡,尤其是緊扣著埃及電影工業發展的廿世紀埃及政治與社會狀態,說到了廿世紀初埃及對民主政治的渴望、試圖成為阿拉伯世界文化龍頭的企圖心與努力,以及與以色列之間的戰爭等等。

  說著說著,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知道這麼多?當我說起這些歷史時,心裡為什麼有著那樣熟悉的無奈、憤怒與對西方強權的反抗?

  直到現在,我都還不曾踏上埃及領土,然而短暫的摩洛哥經驗卻讓我說起這群來自貧困鄉間的埃及移民時,心裡多了一份深刻鮮明的同理與悲傷,好像我真的曾親眼看見這一切如何發生一般。

  課程快結束時,我說,打從一開始,我對埃及樂舞的認知就是藝術與文化,如果不是埃及舞蹈背後,有著極為豐富的文化沃土,每一首歌背後,都有著一個故事,就像每一支舞隱藏著舞者的靈魂,當初在巴黎唸書的我,根本不可能一頭栽進來且愈陷愈深。四○到七○年代中葉,堪稱埃及歌舞片的黃金時期,我非常受這段時期的電影音樂所牽動,很容易迷醉在當中,進入一種屬於我自己的世界的狀態,而且我根本無法解釋。在巴黎時,我花了很多時間在看埃及電影,從四○年代一直看到九○年代,老師與身邊阿拉伯朋友不時提到的舞者、演員、歌手與音樂家的名字全在一部部電影中活了起來,給了我很深的文化滋養與心靈觸動。

  那時在電影院,聽到老片裡的音樂,每當我認出那是上課用的曲調,心裡的歡喜與激動難以言喻!有些電影音樂聽在我耳裡,竟是那樣熟悉,往往歌者才剛開口,我就知道他下一句要唱什麼,而且我時常猜對。那時我以為上課時聽過,後來才發現,那根本是我第一次聽到那首歌,卻有著如此熟悉的感受。而且這樣的事情(法文叫 déjà vu),直到現在,都還在發生,我對於四○年代一直到我出生前的埃及電影音樂,有著無法解釋的熟悉與著迷。

  到後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愛埃及舞蹈比較多,還是愛音樂較多?

  仔細想想,我應該是更愛音樂的,因為只有當音樂吸引了我,在我內底引發某種呼喚,我的身體才會想跟著跳舞。所以是一首音樂先讓我喜歡了,身體才會想跟著跳舞。

  

  下了課,一位同學跟我說,她很高興有機會聽到這麼深入的文化介紹,覺得今晚好像在大學裡上課,我這才忽然想起,所有我對埃及的認識根本不是那些阿拉伯舞蹈老師告訴我的,而是我藉由閱讀書籍、看電影與紀錄片、欣賞各種演出,慢慢累積、整理出來的。

  呼……,原來那時的我,竟是那樣全然投入在埃及樂舞的探索中哪!就為了能讓潛藏在內底的另一個未知的我有機會示現,就為了一份在埃及音樂中聽見的莫名呼喚,我花了好多心力與時間,去了解埃及樂舞演變脈絡背後的文化、社會與國際政治因素。

  如果這不是一份「巨大的熱情」與「無怨無悔的愛」,又會是什麼?

  

  晚上回到家,不斷思索著這件事,腦中竟浮現一首埃及早期電影歌曲,同樣是一首當我第一次聽到,竟覺耳熟能詳的曲子。上網一查,毫不意外地發現那首歌的創作年代早在 1957 年!在網路上看著黑白影片裡的歌者神情,聽著那熟悉不過的曲調與陌生語言,淚水逐漸滑落。

  那是一個已然消逝的年代,屬於埃及電影的黃金時期。

  不會再回來了,那樣的年代。

  原來,基於莫名且難以解釋的原因,我似乎不自覺地哀悼著一個已然消逝的年代,而在靈魂深處,我似乎是知道的,知道一個年代已然告終且不會再回來,就只是深深眷戀著。

  或許我必須處理掉這份哀愁眷戀,放手讓過去成為過去,才能迎向下個生命階段吧,一個期望在沙漠朗朗開展的未來,創造更大格局的創造,承擔更大格局的承擔。

  

  只是,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跳舞?

  又為什麼對那個年代的埃及電影音樂如此著迷?

  仍是無解啊,這……。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