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2012

平衡點


  台北的天空不預期地下起雨,讓我的身體狀況怎也好不起來。

  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生平第一次有人找我一對一家教舞蹈。

  這位同學家住淡水附近,學肚皮舞已經數年了,現階段的她開始想更深入地理解舞蹈背後的文化脈絡,知道這是我會給的東西,所以特地來找我上課。

  當她跟我提出一對一家教時,我直白地問:「妳想學什麼?」

  她說她想學用棍子跳舞,這是她之前不曾接觸的部分。

  聽了,我當場傻眼,畢竟在我尚未去摩洛哥之前,我連在台大與社大這麼難帶到進階班的課程裡,都已陸續帶到用棍子跳舞的階段,而且我還在課堂上那樣詳細而努力地解釋音樂與舞蹈脈絡,甚至詳列相關影音,一同討論一支舞的創作與文化性美感在哪裡。

  在價格方面,我多少知道市場上一堂家教課程約莫多少錢,也主動降價,我知道這位同學同樣是辛苦賺錢的上班族,不想讓對方上課上得很有壓力。

  

  搭車前往淡水時,在捷運上,我突然想起好些逐漸被我遺忘的事:四年前,剛回台灣時,我曾那樣盡心、努力地想在課堂上與所有人分享我在法國所學的種種,無奈阻力重重,在多數人認知中,舞蹈課就是要不斷地動身體,學期末上台亮麗地表現一支舞碼,我非常重視文化性介紹與音樂解析的上課方式非常不討好,讓我深感挫折。

  每學期在社大,我幾乎永遠都得「打開第一課」,很難帶入更精緻細膩的舞蹈變化,更為深刻精妙的音樂更是難以運用到課堂上,讓我深感惋惜。

  每學期如此操練下來,好些當年的「教學初衷」便也漸漸被我給埋藏了起來,若非此時有同學主動找我一對一地教她更進階的舞蹈知識與練習,我可能都還無法回想起這件事。

  

  到了同學家,兩人便是在公寓大樓的公設裡上課,省下教室租用費。

  既然是一對一家教課程,既然同學有明確的上課訴求,我便針對她一人,給她所有我能給的,且是從她已有舞蹈基礎上,幫她再往上疊加新的知識。課程進度很快,往往是預先設定同學已經會了基礎動作,我解釋棍子如何用到這些動作上,姿態美感上的追求,以及基礎動作與棍子可以一同作出什麼樣的變化。

  而且,我是不教花招的,例如我不認為需要教用頭頂棍子,畢竟這只是平衡感的問題,有興趣的人,自己在家都可以練,又何必在收費較高的家教課練習呢?

  一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今天我只帶動作的部分,打算下次上課,再教她舞碼。

  

  家教課結束,與同學聊了好一會兒,我很好奇,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學舞好些年,直到此時才會對舞蹈文化感興趣?畢竟當年我在巴黎學舞時,打從一開始,舞蹈就是文化、藝術與創作自由,這是我對舞蹈最最根本的認識,即便那時我才剛開始於舞中摸索。

  同學給了我不少回饋,很神奇地,我較能以另種方式與態度來理解台灣整體環境與主流市場的訴求,進而較能對自己先前在台灣的受挫與「吃不開」釋懷,不再那樣責怪自己,對整體環境也有較多的理解與接納,甚至更清楚為什麼當年身邊有那麼多人要我走入體制,尋找更安穩正當的工作,免去與主流市場起衝突的折磨。

  或許是因緣到了吧,這位同學意外地提到一個在久遠以前的過去,曾無意間造成我很大傷害的人,那些事,全都過去了,我甚至不知道當年那群躲在暗處用言語傷害我的人究竟是誰?但,陰影一直在。

  我是個堅強又驕傲的人,若不是累積的挫折夠深,疲憊沮喪夠濃重,一年多前,我不可能全然放下舞中所有,隻身前往摩洛哥流浪,也不可能在被掏空的狀態下,讓沙漠洗滌我的悲慟哀愁,更新轉化我的內在能量,甚至讓我的未來有了不同方向。

  那些人在暗處以言語對我的傷害,讓我知道自己在舞蹈方面與這些人的差異,承認我沒有意願與力氣做更多可以擴大我的發言權與影響力的事情,這同樣是為什麼當風起時,我可以放下舞蹈,遠走他方。

  今天意外地跟同學提到這件事,我已經沒有當年情緒,但那陰影依舊是在的。

  

  家教課之後,接著是北投社大的課。

  一整晚,我時常昏眩,身體有些動不了,用了好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倒下來,用了很大的內力,把課程給帶完。

  真的昏眩得難以忍受時,我只得下指令,要同學自行練習,自己在旁邊以「觀察」及「個別指導」的方式來帶課,無法下場動身體地教同學跳舞。在某個昏眩的瞬間,我竟然愈來愈能理解為什麼先前有那樣多人規勸我要走入體制內,要我循規蹈矩地找個安穩庇護傘,讓舞蹈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讓生存問題解決後,才能觸碰的事情。

  但,我天生的性格偏偏讓我無法循規蹈矩地走一條正常的人生道路,逼使我必須有足夠能耐去承擔走著「非主流」這條路上的種種啊!

  

  硬撐完一整堂課,下課後,我依舊把撒哈拉婦女傳統手作品拿出來給學員看,跟她們說了我的意圖,請她們給意見,回饋是雷同的:傳統柏柏爾頭巾很漂亮也很有趣,但是市場太小了,當地婦女最好能做些較實用的物件,符合市場需求,訂單才會多,否則只能少量販賣。

  呵,問題是,一條手製頭巾可能需要一週的工作時數,一條手工縫製披肩可能需要一、兩個月的縫製期,這東西本來就只能是少量販賣呀!

  

  主流市場需求與自己的文化特色之間,該如何取得當中的平衡點?

  這同樣是我此時正在面對的「金錢課題」哪!

  

  鳳媖好心地建議我得架個舞蹈教學網站,還給我幾個台灣方面的網頁,以作參考之用。

  纖細敏感的我,一打開這些網頁,情緒與能量隨即低落。

  我知道或許就台灣消費者來說,當教學網站上一一列出課堂上會教授的動作,無論那些動作聽起來有多麼抽象,乍看之下,似乎都是更具體明確的教學內容,而到了期末,若能學會一支舞碼,更是極為明確具體的「成果」。

  然而舞蹈就只是「動作」與「舞碼」而已嗎?

  我的理智知道台灣有台灣特殊的大環境與基本需求,就像這學期當我剛到某社大開課,一剛開始,不斷有學員一再要求要先看到這學期舞碼,才能決定要不要上課,即便我已說過數回:「這學期會有舞碼,但是舞碼真的不是重點。」

  

  我整個身心靈莫不渴望回沙漠,早已無心無力繼續與整體大環境「對抗」了,我真的只想好好教舞,教那些願意跟著我從文化層面與音樂脈絡來習舞的人,教那些對舞中自由與藝術創發感興趣的人。

  堅苦卓絕地逆向行駛,只會讓我頭破血流,那麼又該如何「適應」市場需求,在當中尋找一個「平衡點」,摸索出一個最好的「包裝」,讓我既能靠自己的舞藝與知識賺錢養活自己,甚至攢夠回摩洛哥創業的基金?

  畢竟一昧地符合市場需求,或許可以在短時間內,減少直接面對生存挑戰的衝擊與壓力,卻容易因個人特色不明顯且被取代性高,而難以有更長遠寬廣的發展哪!

  

  先前一整週,我整個人處於神遊與放空狀態,自我放縱地沉浸在埃及樂舞的探索中。不知不覺地,似乎又多了些難以言喻的領悟。

  該做的事情幾乎都沒動工,發現自己動力不夠,也跑不快,就是緩緩讓轉變發生。就連自己開課的事情,也不急著宣傳或安排,總覺當整體規劃更形完善,當之為「老師」的我準備得更好時,我的「學生」才會出現。

  

  陸續跟幾個朋友談到我想在教學網站放些舞蹈文化資訊的事情,所有人幾乎不約而同地問:「妳要全部都放嗎?不怕被抄襲或隨便引用嗎?」

  呵,這事我也想過,所以我的構想是自己弄些一、兩分鐘的課程宣傳短片,約略呈現這堂課的內容與架構,吸引人來上課,至於詳細文化知識、音樂解析與舞蹈演練,則是上課再說!

  畢竟當我人在法國時,曾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在學舞,我相信在我身上的累積是少見的,此時我需要將自己的知識、經驗與時間,用來與他人「交換」,換取回沙漠創造的「資源」。

  這,是我的金錢課題,而沙漠讓我願意學著去面對。

  此時,我所需要摸索與學習的,是如何在「主流市場需求」與「我自己能給、想給與自身特色」之間,尋找一個最適恰的「平衡點」。

  

  在學費上,雖然有朋友跟我說,以我的累積與資歷,大可抬高價碼,有些人甚至還得課程收費高昂,才會覺得這堂課值得一上!

  然而我心中那把道德的尺仍傾向收個較「親民」的價格,因為我更想教那些真心想跟我學舞的人,而非付得起價格的人。

  

  

  

  

  

2 則留言:

JULIE ToT 提到...

我很想知道有關於那些的知識~
只是時間與金錢的課題一直是我們都要面對的~^^

Jala 提到...

哈哈!
或許簡單說來,
如何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找到平衡點,
並讓理想落實在人間,
是所有希望人生能活出不同格局者,
共同面對金錢議題的方式吧!

彼此加油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