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2012

壓力與希望


  這禮拜是歐洲復活節假期,沙漠經濟跟著活絡起來,讓他每天早出晚歸,就為賺觀光客那幾百塊錢。

  然而每天無論多晚回家,他總想跟我視訊,說上兩句,才肯吃晚飯、睡覺。

  還在沙漠時,我們早已一起四處探訪,思索未來能在沙漠立足的最好方案。

  那時他就說,建造民宿所需經費較多,或許可從露營區的搭建開始,不僅成本較低,不少外國觀光客很喜歡在露營區過夜,露宿星空,體驗沙漠生活,這或許是較容易的掙錢方式。

  前晚,我試探性地問他搭建一個露營區所需經費?

  他給了我一個過高的價格,我說:「難道不能從小規模的露營區開始做起嗎?我不相信所有在沙漠的摩洛哥人都能輕易拿出這筆創業基金!」

  他說:「這是以一個露營區至少有十頂帳篷的規模來計算,包含掘井、抽水馬達、帳篷、寢具、簡單裝潢與棕櫚樹等,還要跟政府申請許可,全部加起來,就是這個價格。」

  我說:「剛開始,不需要十頂以上的帳篷,先從兩、三頂帳篷開始吧,加上井、抽水馬達跟棕櫚樹,大至要多少錢?」

  他依舊給了我一個超過我能負荷的價格,且與之前他給我的物件單價總合兜不起來,我直言:「若你要我一次拿出這麼多錢,說實話,我也真的沒辦法,我不是有錢人。」

  他無奈、無辜,近乎焦急地說:「可是要造一個露營區,真的就是要這麼多錢!我還是希望可以早點開始,因為棕櫚樹種了,依舊得細心照顧,才能長大,開拓客源,同樣需要妳幫忙處理網站的事情……。」

  我開始有壓力,也有些不耐煩,說:「對我來說,這是一筆大數目,而且我不確定自己要拿出這筆錢,放在一個我無法親眼目睹的『投資』上。

  他說:「妳可以信任我!妳一定要相信我的為人!兩人之間要是沒有彼此信任,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說:「這已經不只是信任的問題,而是我不認為依據摩洛哥法令,即使露營區是我的投資,在法律上,我可以成為露營區的合法擁有者。」

  他說:「可以登記在我的名下啊!」

  我不說話。

  他說:「那我去問問看能不能登記在妳的名下,但我不確定結果會如何……。」

  我沒告訴他,Sonia 的媽媽已經幫我跟她的律師朋友詢問過,確定外國人在摩洛哥置產、開業,限制重重,而我真的必須想辦法避免落入未來所有我在摩洛哥的投資與經營只能登記在他人名下的窘境。

  我願意相信貝都因男人此時對我的真心與他的誠信,但自古以來,人心變幻莫測,世事難料,當我想到他身後那一大票貧困的親族好友,就只希望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至少法律能夠保護我應有的權益。

  我的冷漠淡然讓他更形焦慮,說:「建造露營區是個好的開始,我可以慢慢地做,而且我真的很想脫離此時一天頂多只能賺個吃飯錢的日子……。」

  心裡很是沉重,我不是個善於賺錢、經商的人,卻似乎必須與一個在社會最邊緣角落、最為弱勢的人一起面對金錢功課。有些冷漠地,我問:「你希望我想辦法讓我們的露營區趕緊動工,但我在台灣真的賺錢賺得很辛苦,無法一時半刻就拿出這一大筆錢。那你呢?你可以分攤什麼?」

  他無奈地說:「打從我們認識那天起,妳就知道我一無所有……。」

  這段對談,在不甚愉快的氛圍下結束,我感受到一股壓力,不確定我「願意」或者「應該」為了這段關係,而去承擔這樣的經濟負擔?!

  

  昨兒個,他依舊是忙到深夜,陪著觀光客在沙漠繞了好大一圈,靠著當地陪,賺點生活費,一回到家,都還來不及跟家人問安、吃晚餐,隨即衝回自己的房間開電腦,看我在不在線上。

  視訊一接通,他馬上跟我道歉,說他昨晚跟我報錯價格,一個約有三頂帳篷的小型露營區,大約需要多少建造費。我一聽,覺得這個價格是合理的,照物件單價總合與人工,約莫離這數字不遠,若我在台灣再更努力賺錢,還算有能力存到這筆錢。

  我問:「為什麼昨天你報的數字,跟今晚差這麼多?」

  他說是自己的法文出錯,我很不客氣地說:「你一定要回去唸書,我實在無法忍受一個法文老是拼錯,數字還打錯的伴侶!」

  他急忙答應,說他一定會在晚上找時間學讀書寫字。

  他知道我昨晚不太開心,小心翼翼地問:「那妳以後還要回沙漠嘛?」

  我說:「不一定,誰叫沙漠生活那樣辛苦,你又一無所有,我不確定我可以承擔得起這一切。」

  他傻笑。

  我說:「萬一我回去時,發現你的閱讀跟書寫能力還是很糟糕,那我就跟另一個像你一樣美麗,但是有讀書的貝都因人在一起!」

  他笑得天真又可愛,自信滿滿地說:「所有在沙漠的貝都因人都跟我一樣,全都沒讀書!」

  我不信,他信誓旦旦地說:「真的、真的!我們沙漠遊牧民族不時興讀書的!」

  我說:「這不是個好藉口,你一有空,就給我去唸書!」

  聊了好一會兒,我惦記著他在外頭奔波一整天,到現在都還沒用晚餐,趕他去吃飯,他不肯,堅持還要再聊一會兒,還說:「這禮拜觀光客比較多,我才會忙到現在才回家。下禮拜開始,觀光客全都回去了,我又要沒工作、沒收入了,而且可能長達一、兩個月,兩、三個月,連一毛錢都賺不到。」

  聽到這話,我真只能無言。

  沙漠的生存困境,早已是整體性與結構性問題,無法靠個人一己之力得以解決,沙漠中人不過試圖以自己所能想到的方式,在那兒堅苦求生罷了。然而那兒卻是我未來試圖求發展之地,我又能拿出什麼樣的方法,穩穩立足於沙漠,進而創造更為豐盛美好的未來呢?

  有時不免懷疑自己是否自不量力地試圖扛起我根本無力承擔的「夢想」?是不是該乾脆改名叫「夸父˙蔡」?但我這人真的夠偏執也夠不知死活,一旦「心」決定了,便是起身作為的時刻,大腦忙碌轉著,為的不過是尋找問題的解決方案罷了。

  自我懷疑時有,卻也極少遲疑猶豫,面對心的決定時。

  

  打從向周遭發出渴望回沙漠完成的夢想之後,宇宙彷彿聽見我的召喚,讓重要訊息一一顯現。

  這幾天,ㄆ開始幫我弄舞蹈教學網站的網頁設計,我自己也構思著這上頭可以放些什麼?希望達到什麼樣的目的?定位與意義又是在哪裡?

  貞汝則給了我不少務實建議,要我朝「雲端時代品牌經營的方式」去思考,因著此時陸陸續續好些訊息,無論個人部落格、正建構中的舞蹈教學網站與臉書,甚至是未來的民宿網站,都讓我覺得這一切全都可以在網路上串連起來,進而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尤其昨晚他無意間再度提起,一遇觀光淡季,長達兩、三個月毫無收入,是常有的事,更讓我意識到,我一定得找到一個方法,可以讓我未來在沙漠定居時,即使觀光客不來,我都還能有所進帳。

  或許販賣遊牧民族女性傳統手工藝品會是極佳方式吧!

  

  沙漠之於我,難以言喻的豐富瑰麗,而我的「金錢功課」似乎亦是將這份能量與視覺上的富饒美好給化作得以流通的金錢資源,進而回饋給在沙漠中堅苦求生的游牧子民。

  我真的不是個有啥「大愛」的人,就只是「心」明白事情可以有另一番和平光亮的美好作為,整體身心靈不得不隨著心共同震動,靈魂便也向宇宙發出請求,讓已然活在心中得美好藍圖得以化作地球實相。

  

  他一無所有,我更不是個深諳致富之道的人,但如果祂給了我這樣的條件,唯一的原因是我只須這麼多,便足已完成我渴望於沙漠實踐的所有夢想。

  我問撒哈拉我的母親:究竟該如何做,我才能在妳懷裡好好活下去,進而創造更大格局的創作?承擔更大格局的承擔?

  我聽見一個聲音說:沙漠的富饒絕美不在於物種數量的豐沛,卻是那份堅毅不拔且無處不在的生命力,與永遠循環不絕的生命系統。即便乾旱苦絕,生命永遠在,只是靜待水來。沒有一滴水應該被浪費,讓棕櫚樹得到滋潤地庇蔭萬物,讓萬物熱鬧一整座沙漠的靜謐。建造一個以極少資源便能循環不止的「系統」,生命得以在沙漠延續的奧秘在於系統的循環生生不息……。

  

  進入四月以來,除了上課、看診與簡單採買,幾乎足不出戶,宅在家裡,用一種偏執而近乎變態的方式,持續我的埃及樂舞研究與學習,每天都會有那麼一丁點小小的個人收穫與發現,不斷看見之前未能理解與無法見的那些。

  說得更白一點,我現在愈來愈能迅速解析他人的舞,對音樂與舞蹈之間的呼應關係愈來愈清楚敏銳。

  看了好些「大師級人物」的經典舞作,我愈來愈喜歡即興舞蹈甚過於舞碼,因為前者有著更多的表現性、自發情感與在每個當下活靈活現的靈感創意,讓舞者本身的靈魂質地更清楚地示現。

  即便美國舞者當道且影響更廣,但我仍執著地偏愛阿拉伯舞者對埃及樂舞的詮釋,尤其是在即興舞蹈中,讓我更為清楚地看見舞者本身的生命感懷,或歡愉或愁苦,總是活著的諸等滋味哪!

  身體是渴望跳舞的,甚至以舞創作。

  默默地,我給自己準備一道又一道的「阿任練習題」,就等不再氣喘且有教室可以練舞時。

  真的不懂,我幾乎已不怎用力地在舞蹈上努力且極度渴望回歸撒哈拉定居,祂卻仍持續給我在埃及樂舞上一個又一個難以言說的領悟與體驗,為的又是什麼?

  或許到了最後,這一切終將串聯起來,我將明白此生來到地球,究竟做了什麼又是為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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