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012

飛機悲傷

  我很悲傷,在飛機上。


  時覺自己已然活過生生世世,時覺人生才剛開始。

  基於不明因素,飛機晚了整整五個半小時出發,也讓我不用在天寒地凍的巴黎清晨,獨自扛著行李前往機場,連帶也較能放鬆愉悅地度過巴黎最後一晚。

  出發前一夜,我為 Sonia 口譯 Lach 的占卜信,由 Sonia 自己打字,光是翻譯,就讓兩人忙了整整兩個小時,真不知Lach 花了多少時間完成這封信?

  我問Sonia:「妳會不會覺得自己幾乎是以不同的方式,演著與前幾世類似劇碼?」

  她說:「不,我覺得自己根本是以相同方式,生生世世演著相同角色。」

  我在Lach 占卜信的故事裡,看見我所熟悉的 Sonia,而Sonia則在信裡看見好多她自己早已知道的事情:是該依照直覺走……。

  也因此,Lach 的占卜信給了她極大的鼓勵、肯定與安慰!

  

  上午起床後,利用出門前一點時間,我上網,遇著Lach ,簡短聊過,也將Lach 的「臨門一腳」轉告給 Sonia:她男友在那一世與她的因緣。

  Sonia 聽了,好開心!說:「當妳翻譯占卜信給我聽時,我早猜到那孩子應該就是他!」

  我問:「妳為什麼這麼開心?」

  她說:「不知道,但我真的好開心!也突然清楚好多事,例如我在與他朝夕相處十年後,慢慢開始害怕自己終究失望,害怕這會是一場空,但現在我知道可以不用害怕,要堅持下去!」

  她男友送我去搭車,沿途幫我扛那重達三十公斤的行李上下樓梯,待我上了車,他在月台上,向我揮手道別,這時,我突然在他身上看見占卜信中那個「孩子」,車子一開動,他故作瀟灑豁達地朝前大步奔跑,用力朝我揮手!待他消失窗外,我的眼淚便掉了下來。

  那一世的她,心痛而失望。

  那麼那一世的他,是否自責,同樣悲傷,是否害怕自己再度讓人失望?

  這一世的他,又為什麼一再過著讓自己失望的日子,進而削瘦憔悴至此?

  忽地,我明白 Sonia 與她男友之間的故事有多麼動人美麗,我在他今生的萎靡逃避裡,看到一顆溫柔且充滿愛的心,若他恐懼,是他曾深深愛過也被愛過,卻失去了,傷口裡,躲著一個孩子脆弱善感的心。

  然後,我不再擔心 Sonia 與她男友的發展,我知道一切都會更好的!因為 Sonia 現在已經知道過去曾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心裡又藏著什麼,有了光的照亮,一切都將朝溫暖發展。我同樣看見她男友在這幾天的隱微轉變,當我跟 Sonia 說著話,他時常在旁反駁,卻又靜靜聽著,這趟巴黎之旅,似乎讓我們三個彼此產生激盪,因著飛機延後起飛,更讓Lach 這封占卜信對我們三人有了神奇的影響。

  

  到了機場,忙登機,悲傷仍在每個縫隙侵襲。

  一股「不得不離鄉背井且不知何時才能返鄉」的巨大悲傷。

  恨不得立即背上行囊朝沙漠前去!

  卻不得不「回」台灣,尋找返回沙漠定居所需的資源。

  此時對撒哈拉與那時對舞的感受是一樣的: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想要!即使我根本不知這將帶我走向什麼樣的未來。

  與先前不同的是,我不再花時間自苦、自我懷疑,就是決心向前走。

  接下來回台灣,必須處理的,勢必是金錢議題與家人之間的關係。

  島嶼無法讓我有「生根」的想望,只覺被窒息。即便沙漠生存不易,都讓我生出「好好活下去」的喜悅與勇氣。

  整理行李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父母有能力支持我的撒哈拉計畫,若他們願意,我可以專心靜定地準備,盡快啟程;若否,我仍得讓他們知道我的決心。

  待 Sonia 睡醒,我跟她說了這事。她說:「妳必須告訴他們,無論他們支持與否,都無法改變妳要去撒哈拉的決定,若他們願意支持,只是讓妳少受點苦而已。」

  我點頭。

  她說:「他們一定會擔心妳在撒哈拉的生活,或許他們同樣需要妳的愛,妳有辦法給他們多一些愛嗎?例如常回去陪他們?」

  我重重嘆了口氣,說:「很難,只要一回『家』,我整個人渾身不對勁,暴躁易怒,只想躲得遠遠地,覺得地球是一個吵到不可思議的次元!」

  

  坐在從巴黎飛往吉隆坡的飛機上,打著這些字,淚水不停滑落。

  想著讓我那樣深深愛戀的沙漠、沙丘與山巖,想著在那兒等著我的他,想著Sonia 的前世今生、與她男友的因緣,以及自己回台灣必須面對的許許多多,包括我與我父母的關係等等,忽覺一個個在紅塵打滾的芸芸眾生,莫不修習著同個議題,莫不訴說著同一個故事:一個個關於「愛」的故事。

  

  已忘了,四年前,完成學業,從巴黎返回台灣的旅途中,自己是否也曾落淚?

  就只知,相隔整整四年,此時回台,心態已不再是懷抱恐懼地試圖在台灣對抗市場潮流地與舞走著。

  更多的是「悲傷」,因我知自己「離鄉」有多遠。

  我已不想再花力氣去「對抗」什麼,因在先前的「對抗」背後,有著太多的恐懼、憤怒、悲傷與失望,負面情緒難以帶領人走上喜悅恣意的地方,即使目標是正確的。

  只想依隨己心,忠於自己的人生價值,專注地創造美好,在撒哈拉。

  

  登機前,匆匆打電話到沙漠給貝都因男人,聲音裡,仍是極溫柔單純那個,在生存條件艱困的那方,靜靜等我「回家」。電話裡,我得極度壓抑忍耐,才能不讓淚水落下來。

  對他,我很不捨;面對未來的路以及像我這樣的一個人,我已深感疲憊。

  上了飛機,黑暗中,不斷擦著眼淚。

  左肩背極度痠疼。

  事實上,整個左半側幾乎都快廢掉了,從肩頸,直到膝蓋。

  很累了,這一路,極度漫長的「返鄉路」,遷徙流浪大半輩子,才意外地在撒哈拉遇見自己的「故鄉」,短暫重逢,又是啟程離鄉時刻。

  疲憊、挫折與種種傷害,似乎全累積在身體左半側。

  有時,我也想放棄,假裝沒這回事,乖乖過著循規蹈矩的「正常人生」。

  淚水尚未落盡前,睜開眼,嘆口氣,知道自己仍會堅持下去。

  

  那一世的我,是否也曾這樣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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