侷促

　　中午，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Sonia家，才漸鬆一口氣。


　　呼……。

　　第一次造訪他們家，迎面而來的感覺是擁擠侷促，空間非常狹小且堆積物件極多，待久了，才慢慢感覺到那當中屬於人的溫度。無法換到更大房子的原因自然是金錢匱乏，可我一直不解，這兩人怎能在這狹小空間生活這麼大段時間？

　　Sonia 自從接觸瑜珈之後，整個人改變愈來愈大，後來甚至還接觸臼井靈氣治療，這回從印度回來，整個人狀況更不同了，我明顯感覺到她與男友之間的關係亦產生改變，兩人互動愈形冷淡，愈來愈向共同生活的老夫老妻，無了先前的如膠似漆。

　　她男友又更瘦了，說話仍是叨叨絮絮地纏繞反覆著，音量極小，聽得我很容易分神，除了繼續心不在焉地「聽」著，也不知該回他什麼，便任由他叨叨絮絮地說著去。

　　昨天上午，因著一件小事，兩人爆發爭吵，我默默地躲到廚房洗碗，裝做沒這回事。

　　晚上，她男友不在，我跟 Sonia 說，她男友放棄拍攝一半的短片，真的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有時做作品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成名成利，就只是享受創作過程且很開心自己完成了一件事！

　　她點頭，說她已經愈來愈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包括這麼小的居住空間，這麼高昂的生活消費水準，無趣的演出工作等等，以及她那一動也不動的男友。長期以來，無論是當臨時演員的掙錢工作或任何機會，包括學瑜珈、冥想靜坐與看演出等，全都是她主動提議，甚至得拉著他往前走，但這人根本不想動，只希望一切維持原狀，從來就只有打掃家務的能量，讓她愈來愈覺得自己很努力往前走，還得吃力地拖著一個不肯向前走的人，甚至萌生分手的念頭。她對這人有愛，也有憐憫。

　　我很難想像這兩人會輕易迅速地分手，勢必還會再深琛纏繞上好一段時間，才會有不同轉折。

　　我說：「我很高興房東很可能就要逼你們搬家，在生活如此陷入僵局的情況下，變動是好事，才會有新的轉機與局面出現！」

　　她點頭，但完全無法談她男友的問題，這會讓她很傷心。

　　

　　昨晚，她帶了個朋友回家，要我幫她算塔囉，這位法國女人的職業是印度按摩師，與Sonia是在印度瑜珈中心認識的，此時Sonia正跟她學印度按摩。

　　我實在很不喜歡幫人家算塔羅，因為我只跟小四學了兩招，連三腳貓的功夫都稱不上，時常牌一翻開，只能皺著眉頭，在心裡大叫：「我的媽呀！這是啥意思？」可是只要一遇到Sonia，我的牌就算不完，因為Sonia很愛給我找「做功德」（或者其實是「造孽」？）的機會，時常主動跟她親朋好友說我會算塔羅，生活、感情與工作要是有啥疑難雜問，都可以來問我！

　　也因此，昨晚她那個朋友來家裡，目的自然是要我幫她算牌。

　　我實在不會算，但我每次都很誠懇，也很努力！盡量說出我看到的訊息，與之前最大的不同在於我愈來愈放大在牌上看見的美好可能性，對於困難與障礙，只是提點，即使遇到實在是不可能翻牌的狀況，都要努力找出這當中正向的地方。

　　這樣的改變，主要在於我愈來愈相信「正向信念」與「喜悅樂觀」的力量。

　　藉由牌，迷惘、受傷與失望的人們往往只是需要聽到希望的聲音，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做，才能走出困境。困難是有的，希望亦然，人無法幫另個個體泯除困難，卻可以點燃甚或加強對方內心希望的火光，祝福這人好好地走下出，走出她自己的一條路。更何況，所有受到關注的對象，都將因我們給予的注意力而被放大力量，所以，與其關注在困難與障礙，不如去看那希望之光哪！

　　對我來說，我根本不是在幫人家算牌或占卜（我沒那能耐，真的），而是藉由牌，進行朋友間的閒聊與分享，理解對方需求與困境何在，一同設想出路罷了。

　　昨晚，我們聊了許多。

　　到了最後，她邀請我去她家，她要免費幫我做一場印度按摩！就是有用很多按摩油那種哦！據說她幫人家做一次按摩，時間長達一個半小時，收費七十歐元哩（將台幣三千塊）！

　　啊……，我賺到了啦！

　　呵！我真的覺得祂有聽到我的需求。

　　這陣子，我的肩頸背極疼。以前在巴黎學舞造成的左膝蓋舊傷，在台灣時，漸漸擴大至臀部與整條左腿。人在摩洛哥那段期間，神奇地近乎「百病全消」。在沙漠，密集持續拍照讓我的左肩背疼痛不已，糟糕的是，隨著返台時間接近，左側舊傷竟開始一一「甦醒」，以致於此時我的身體左半側幾乎是廢掉的。

　　Sonia 之前學過臼井靈氣，現在又學印度按摩，還說需要練習，我要她在我身上「做實驗」，順道舒緩我的疼痛！她一直推託，後來才說：「我才剛學印度按摩，目前只有理論，但妳是來自於一個身體按摩普遍存在的國家，很多事情妳一定很熟，我沒有辦法很輕鬆地找妳練習，等我學得更好再說！」最後還加上一句：「身體左半側主導情緒，這表示妳沒能全然接受自己的情緒，才會不斷惡化。這時因為妳快回台灣了，身體就又開始疼痛了！」

　　也因此，當我知道那位法國女人主動提議要幫我做印度按摩時，我超開心的！

　　

　　基於我也不懂的因素，她男友很愛開一些戲謔性的玩笑，雖無惡意，但有時讓人不是很舒服。例如我能量飽滿，開開心心地擬著我的撒哈拉夢想民宿計畫，或許困難重重，亦或看似天方夜譚，但這真的是一件我想做的事呀！

　　Sonia 先是說了她覺得我並無樂善好客的民宿主人性格，這點我有自知之明，也只覺那是我該面對甚至學習的功課，但不妨礙我完成夢想。怎知，她男友那時不僅打蛇隨棍上，跟她一搭一唱地數落我的「不會做人」，後來還數度主動提到這點，一一列舉我不夠社會化的種種行徑。雖說是笑鬧話，但我真的會在心裡懷疑：「你到底想說什麼？」

　　今天上午，我很輕鬆地跟Sonia 聊天，主題一直繞著靈修這個議題繞，她推薦我去看一本跟蘇菲有關的書，我覺得這當中會有我需要的訊息，很開心地在網路上尋找，她男友見我在電腦前忙著，問：「妳在找啥？」

　　我頭也不抬，說：「一本靈修的書。」

　　他說：「關於靈修的書，根本不存在！」

　　我沒說話，只覺他很無聊，很討人厭！

　　接著，我跟Sonia 分享愈來愈多在靈性修行與對大自然觀感的種種喜悅，她還跟我說了一個印度神話的故事，此時聽來，愈來愈知道那當中深層涵義。

　　忽地，滿懷喜悅，我說：「在沙漠的經驗，讓我開始想學著跟礦物、跟植物、跟動物說說話！」

　　Sonia 說：「在學會與礦物、植物等溝通之前，妳得先學著跟人溝通！」

　　我說：「未必吧！因為每個人有其『方便法門』，每個人的學習路徑不同……。」

　　她男友完全不讓我把話說完，戲謔地強調我不愛搭理人，無法經營民宿，所以我的首要任務是學著跟人溝通，因為「他者」是一個人的自我投射，等等的。

　　我聽得很累，完全不想搭理這種言語與思辯遊戲，又懶得極為吃力地用法文跟他們爭辯。

　　在我毫無機會回話的情況之下，Sonia 說：「等一下跟我去上瑜珈吧！」

　　我搖頭。

　　她男友答腔地說：「如果妳想學著跟大自然溝通，就一定要學瑜珈！」

　　我說：「才怪！」

　　她男友說：「是真的！」

　　Sonia 說：「瑜珈與冥想可以幫助妳靜心，讓妳體會到自己與萬物相同，這樣妳才可能真的跟大自然溝通。」

　　她男友火上加油，說起瑜珈苦行者如何與萬物融合，內心平靜，若我一天到晚躁動，怎麼可能跟大自然溝通等等的。

　　我說：「我並沒有說我要跟大自然溝通，就只是很單純地有了跟礦物、植物與動物等『說說話』的渴望而已！更何況，在沙漠時，我覺得很平靜！」

　　Sonia 問：「那妳在沙漠時，有可能好幾天沒電腦、沒網路，就只是好好待著嗎？我看妳永遠忙於工作，不斷拍照、書寫，沒一刻停得下來。」

　　我說：「我當然可以，但在沙漠時，我不可能停下工作速度，因為我在沙漠的時間很有限，藉著攝影，我不斷向沙漠學習，沙漠是我最好的老師……。」

　　但他們好像都聽不見也不想聽我的感受，她男友繼續叨念著我的不善與人交際、叨念我該去學瑜珈與冥想靜坐，我才可能學會與大自然溝通，事實上，不只是沙漠，許多民族文化說的，全是同一件事。

　　我真的有被疲勞轟炸的感覺，我完全不想聽那些我自己都有辦法說得更好的話，並不是那些道理有多了不起，我更不是不認同他說的話，而是我不知道他用這種方式說這些，目的與意義何在？我只覺自己不小心轉到一個很難聽的頻道，吵雜混亂，瑣碎纏繞，卻又不知如何將收音機關掉。很自然地，我朝Sonia 皺眉，讓她知道我真的不想再聽見這些大道理。

　　Sonia 說：「我們只是聊天，告訴妳我們的感覺與建議，我對妳一點要求都沒有，妳是哪裏被冒犯到了？這是妳自己該想清楚的事情。」

　　我在心裡想，為什麼在你們與我之間，從來只有我該想清楚自己哪裏被言語冒犯，但你們從來不用反省自己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為什麼你們這麼熱衷於給我種種免費建議？你們真的什麼都不求嗎？或許這同樣是你們該想清楚的呀！

　　思緒混亂且不想傷人的情況之下，我也只是淡淡地說：「就只是摩洛哥裸露的大片山巖讓我發現原來岩石的顏色是那樣多變，我好開心！開心到想跟石頭、想跟大樹，想跟鳥兒與駱駝說話，我想分享的只是一份喜悅，如此爾爾。」

　　Sonia 點頭，不再多說。後來聊到一些我在沙漠拍的照片，Sonia 覺得摩洛哥光線特殊，許多人都拍得很好，我的並沒有比較特別，但我後來有些構圖很不錯。她男友後來又叨絮了一些給我在拍照上的建議，包括要能嘗試各種鏡頭等等。

　　我真的聽得好累，心想，我從沒說過自己拍得多好，若遇到幾張真的拍得很不錯的，都覺得是祂賞給我的，我只是剛好那時在那兒按下快門而已。你們今天給我一堆攝影上的建議，但我剛來那天，你們卻還建議我拿自己的照片去賣給國際雜誌，說我當個攝影師都還比民宿主人適合，這反反覆覆的，到底是想說什麼？

　　很自然地，我不太提自己跟撒哈拉學攝影，這兩個月當中的喜悅與發現，包括讓我學著安靜，學著觀察，學著活在當下，那不只是技術性的攝影拍照，更是讓自己的心與大自然一同律動著。我雖曾試著跟他們說，在每次拍照前，我都會在心裡跟成為相機焦點的動物、植物、沙丘與山脈說話，但他們似乎對我的感受充耳不聞。

　　聊到最後，自然不了了之，我依舊是那個該自我檢討的人。

　　中午，Sonia 離開住處，出門去上瑜珈課，下午也跟朋友有約，晚上才會回來。

　　下午，我離開他們家，寧願自己在街頭閑晃，獨自待在咖啡廳喝難喝咖啡，順道打字、上網。

　　許久前，我就感受到她男友有好多自我限制的超高標準與種種苛求，在所有提議中，他總傾向強調困難，而非放大希望，眼睛專注看著大師級的標準與作品高度，自己卻不曾真的完成過任何完整作品。也因為自己無任何作品可供他人「參考」，便讓他人無從批評比較起。

　　他們覺得我在沙漠拍的東西，觀光客都拍得出來，我不答話，因為我知道這些言論有多麼不公允，我去過的地方，是一般觀光客不會去的沙漠角落，我花了很多時間在那兒，投入很多愛，也獲得很多愛，加上有貝都因男人的協助，這一切種種，真的為我創造極佳因緣！拍一株夕陽下的沙漠之花，這並不難，難得是要能走到長著花兒的沙漠之地，還要能看見那朵花兒在夕陽下搖曳生姿的姿態。

　　

　　我不想與之爭辯，但那一整個場景與對話真的讓我好累。她男友那叨絮纏繞的戲謔性建議中，讓我感受到一種不說的攻擊性，很快地，我開始自我防禦，甚至開始設結界。

　　正因為他們是我的朋友，也因為我知道他們其實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所以我不會直接正面地反擊。但我真的感覺很不舒服，原本從沙漠帶回來的寧靜喜悅能量降低不少，即使原本想好好安靜思考可以寫些什麼給阿香，都沒靈感了……。

　　也因此，我更難以想像 Sonia 怎能跟這樣的人緊密地活在這麼狹小侷促的空間裏，不斷被往下拉地過了這麼多年哪？！

　　

　　巴黎之於我，愈來愈失去魅力。

　　消費物價太高，這真是一個對窮人極度不友善的城市！

　　再回巴黎，好像只是為了確定當初離開是正確的決定。

　　我是真的已經完成那時在歐洲該學的功課了，面對這花花世界的種種琳瑯滿目的誘惑，與表象上的「豐富」，只覺不過是一場「花招」罷了。

　　從一無所有卻含藏無窮的沙漠，再到以無限消費壓迫著人的華麗喧鬧花都巴黎，我懂了一件事：人真的不需要擁有許多，才能享有「幸福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