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抵達 Marrakech，已是晚上八點多，我考慮直接去機場過夜，他則想找便宜旅館。


　　他先問計程車司機，司機說這一帶無便宜旅館。

　　他再問公車司機，公車司機要他去 medina，那兒較多便宜住宿。

　　我整個人是躁的，Marrakech 讓我極度不安，只覺陰謀軌計與危機四伏。

　　我感覺到他有著不說的恐懼，問他原因？

　　他說他沒有正式的導遊執照，Marrakech 到處都有便衣，若被看到他跟我走在一起，他馬上就會被抓走，要不罰款，要不坐上五年的牢，這也是為什麼他很怕在機場過夜。

　　雖然想省住宿費且直接解決前往機場的交通問題，我仍舊希望與他的最後一夜能夠好好地說再見，便決定一起去medina，若無便宜住宿，再去機場過夜。

　　他問了計程車司機，前往medina要多少車錢？

　　司機說要 50 DH，我知道太貴，司機又想海削外地客，但時間已晚，又是最後一夜，便無奈地接受了。

　　放行李時，司機說，行李還要多加 10 DH，他正與司機協商，我憤怒地要他把行李拿下來，老娘不搭這輛計程車，總可以了吧？！

　　司機被我的怒氣嚇到，馬上說：「沒關係，就 50 DH 吧！」

　　然而當下我已開始意識到，他一來到大城市，似乎開始無奈地任人宰割了起來。

　　

　　到了 medina，他問司機哪裡有便宜旅館？

　　司機要他往裡面走，說一人一晚約 100 DH。一下車，他拖著行李，馬上聽話地朝那方向走去，我在後頭跟著，不解地想著，這裡已經有好幾間簡單小旅館，你為什麼完全視而不見？好歹也問問價格，心裡有個譜。

　　到了司機推薦的那間便宜旅館前頭，遇著兩三個拿著名片來拉客的旅館從業者，我當下有了不祥預感，怎知他就這樣拉著行李，跟在其中一人後頭走去，我問：「發生什麼事？一晚多少錢？」他要我跟上，說：「到了再看！」

　　Medina 羊腸小徑彎彎曲曲，那人帶我們走進陰暗狹小巷弄內的一戶人家，想著隔天前往機場的交通問題，我幾乎是確定不住這兒了。進了門，一看就知道是平常人家，屋主身上散發濃重香水味，感覺十分滑頭，很快知道我才是那個付錢的人，以頗為法國的腔調，流利地跟我問後。

　　屋主將房門打開，裡頭放了一張雙人床與一張單人床之後，便再也沒有轉身的空間，且完全無對外窗，空間狹隘窘迫，可將隔壁房間的電視聲聽得一清二楚。這一看，聞著那噁心至極的香水味與陳腐空氣，再怎地便宜，我都不想住這兒！

　　接著，兩人討論起價格，聽得出來價碼太高，貝都因男人正在殺價，但我已不耐煩起來，忽地，屋主朝我說：「300 DH ！」

　　我怒不可桀地說：「太貴了！」硬是壓抑下對屋主破口大罵的衝動！那樣簡陋的房間，也敢收 300 DH，真是太過利用局勢，剝削外地人了！摩洛哥規定國內未婚男女一同旅行時，不得同住一間房，之前我們在南部遊走，店家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大城管制較嚴，這屋主很清楚這樣的規定讓好些人多麼不方便，伺機利用他人所需，海削一筆！

　　屋主傲慢地說：「沒300 DH，我不租！」

　　我憤怒地拉著行李往大門走，伺機罵他給屋主聽：「就叫你來之前，要先問清楚價格，你看吧！300 DH，我才不住！」

　　屋主在背後喊著：「幹啥動怒？請您客氣一點！」

　　我轉頭瞪他，心想，你再囉嗦，就不要怪我肆無忌憚地大聲尖叫臭罵你一頓！

　　很努力壓抑罵人的衝動，我臉很臭地跟屋主說：「很抱歉，我是跟他說話，不是跟您！」

　　走出那間屋舍，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趁人之危的地方，領路帶我們來的男人又帶我們去另一間較便宜的小旅館，但我已經想直接去機場過夜了。

　　進了那間旅館，老闆解釋：「如過一對男女想在摩洛哥旅館住同一間房，必須有結婚證明，這是為什麼若住一般旅館，你們必須一人一間房。」

　　我說我知道，但剛剛那位先生開價300 DH，真的太剝削人了！

　　他說：「一般他是租200 DH，應該是看到妳是外國人，馬上漲價！沒辦法，那位先生是同志，才會這樣。」

　　我沒回話，心裡只想，個人性向不關我的事，我只是痛恨他趁人之危想剝削人，這跟他愛男人女人根本無關！

　　

　　老闆說，依據規定，他只能讓我們一人一間房，我問價格？

　　他說：「一間一百。」

　　我問：「我們住兩間，不能算便宜一點嗎？」

　　他說：「一人 80 DH，兩人160 DH，洗澡另外收 10 DH。」

　　我說：「我只出150 DH。」

　　老闆接受了。

　　我順道問了隔天前往機場的交通，恰巧一位計程車司機就住那兒，順道連交通問題都處理掉。

　　

　　兩人分別洗過澡，搭了一天的車，我好累，只想趴在床上睡到清晨起床去機場，但他不知在櫃檯跟服務員說些什麼，好久才進來說，服務員說我們晚上不能睡同一間，怕警察來查。

　　我很反感，我們都付了兩間房的住宿費了，服務員管我們晚上睡哪兒啊！

　　可那服務員還真「盡責」，只要貝都因男人在我房間說些話，服務員馬上進來「關切」，要他趕快離開我房間。這是我與他的最後一晚，真的不想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也愈來愈看得出來貝都因男人個性太善良溫和，即使他想一起過夜，在服務員堅持下，便也聽了人家的話，我馬上決定自己出手，跟服務員「談談」。

　　服務員自然把規矩搬出來解釋給我聽，我說明天我上機，再與這個人見面將是數年後，我付了錢，只是想安靜度過最後一晚。

　　他愛莫能助地說，警察萬一真的來了，旅館會有問題的！

　　接著，貝都因男人要我們去外頭逛逛，兩人才能好好講話。坐在咖啡廳，我跟他說，我很抱歉自己發了數次脾氣，一次比一次兇，但有時真的需要這樣，才不會被欺負，例如剛才我們就省了 150 DH 住宿費，順道解決隔天交通問題。他太善良也太好講話了，很容易相信別人，讓我很耽心。

　　他說，他哥哥也罵過他，說他太好講話，在城裡絕對不能輕信他人，只有沙漠裡的人才可靠。接著，他還說他要改個性。

　　我問：「剛剛下車，經過那麼多旅館，你為什麼完全視而不見？」

　　他驚訝地說：「我根本沒有看見旅館！」

　　我很清楚原因，心裡極度不捨難過，也只是淡淡地說：「那是因為你沒唸書、不識字，所以連那麼大的招牌都看不懂，就只能一路問，萬一遇上壞人，很容易就被騙了。」

　　他點頭，說：「我也很想唸書，我一定要回學校！」

　　我說：「既然服務員說我們兩個不能睡同間房，但如果我們待在前廳櫃檯，他總管不著吧？我們今晚就在那兒過夜好了！」

　　他笑一笑，點頭。

　　

　　回到旅館，他跑去跟服務員說我們晚上要待在前廳櫃檯，服務員拒絕了，他失望地回來，說：「我想今晚我們還是各自回房睡吧！」

　　我開始對服務員有了怒氣，說：「就服務員的工作角度，當你問他，他當然得說不行！有些事，只管做，就對了！」

　　他在我房間待下，蓋上被子，開始有了笑意。

　　不一會兒，服務員前來敲門，問他人在哪兒？

　　我憤怒地瞪著服務員，說：「我累了，麻煩你們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服務員不無驚訝地說：「啊？」

　　我憤怒堅定地說：「麻煩請不要再來吵我了！」

　　我見他臉上出現一絲尷尬與恐懼，隨即離去。

　　貝都因男人原本頗為開心，卻又怕自己的身分證字號全登記在旅館那兒，一旦我走後，旅館向警察通報，讓他麻煩不斷，決定起身跟服務員談談。我認為這機率微乎其微，畢竟旅館跟警察不會無事給自己找麻煩，但可以了解在這警察與政府嚴密監控的國家，人民對警察有多畏懼。

　　十分鐘後，他終於回來，說：「剛剛老闆回來了，說我們兩個不能在同個房間過夜，我還是回自己房間睡覺吧！」

　　我從床上跳起來，拿著毯子，走到大廳，說：「我今晚就在這裡睡，等老闆回來，叫他親自跟我解釋！」接著，在椅子上鋪好毯子，鑽了進去，閉目養神，心想，反正今晚我一個人獨自在房間，絕對傷心難過地無法入睡，那我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靜坐」與「示威抗議」吧！

　　服務員跑了過來，害怕地看著我，隨即離去，接著，我聽見原本已經關起的旅館大門再度打開，知道他們根本不敢來跟我說話，萬一我真決意在大廳過夜，今晚他們也甭睡了！

　　不一會兒，我聽見不知跟他們說了什麼，隨即回房；過了一會兒，他再度回來，繼續跟他們討論了一會兒，便過來跟我說：「他們同意了，我們回房間睡覺吧！」

　　我睜開眼，看見服務員怪腔怪調地跟我打揖作恭，求我放他一馬，隨即沒好氣地跟他說：「很好，不然我就直接跟老闆談了！」

　　回到房間，貝都因男人說：「我跟他們說，如果今晚不讓我們一起過夜，妳會在大廳尖叫吵鬧，做出讓這間旅館更快關門的事情，老闆也會被吵醒，要他們自己決定，所以他們就讓步了。」

　　累了一整天，再幾小時便得趕往機場，夜裡，我幾乎完全無眠。

　　在摩洛哥的最後一夜，祂提醒著我，自己渴望安住的，是個什麼樣的「國家」，要我自己想清楚並做好準備。

　　更是擔心他的善良與心疼他的弱勢，必須如此艱困地在社會邊緣求生，擔憂警察盤問，不時為城裡人擺布。

　　我知道我很兇，過程中，也時常問自己：該怎麼做，才是更能祥和、不動怒地讓一切圓滿落幕？無奈地是，在這個國家，憤怒堅定地當場反擊卻往往是唯一可以讓事情出現自己期望中結果的唯一方式。

　　旅館服務員不是因為體諒我們的狀況而讓步，卻是因畏懼我的憤怒與堅持，怕給自己惹上麻煩，而改變心意，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實上，他們根本可以不用幫著警察監控他人行動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