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離

　　明早就離開，讓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整理行李。


　　

　　昨晚，他帶我去參加一場貝都因婚宴，身體略感不適的我，真的是秉持對異文化的好奇，強打精神出發。說是參加婚宴，其實不過去看看婚禮主辦者為了婚宴而特地舉辦的音樂演湊會，晚上十一點，騎著摩托車出發，寒風颼颼，還好那聚落離這兒僅三公里遠。

　　據說婚宴主辦者同樣是貝都因家族，即將嫁女兒，特地在女兒前往夫家時，從 Zagora 請了一團樂團前來演奏、宴客。待我們抵達，已將近半夜，賓客不少，男客坐在帳篷裡，女眷則在較遠的角落，靜靜聆聽。

　　許多人趁這機會喝酒、跳舞，出資辦理這場婚禮音樂會的新嫁娘的哥哥，不得不數度出面，請所有來賓自我克制，否則便中斷音樂演出。漸漸地，有人不滿酒醉跳舞的人擋住女眷視線，無法欣賞樂手演出，前往制止，肢體衝突漸起，很快地，數場挑釁與幹架事件不斷發生。眼見情況失控且一發不可收拾，到了最後，新嫁娘的哥哥遺憾地拿過麥克風，宣佈中斷音樂會，還說他邀請樂團前來，是為了讓自己的家人與親朋好友開心，怎知附近一堆人前來參與，卻伺機鬧事，讓他很後悔花大錢辦這場活動。

　　回到家，他跟我說，那個小聚落只有五個貝都因家族，其餘全是柏柏爾人，很多即使喝了酒，全坐在一旁靜靜聽音樂演奏的，全是貝都因人，站起來跳舞、幹架的，全是柏柏爾人，不知他們是喝酒失控，亦或根本是刻意挑釁、找碴！

　　他問我，喜不喜歡這場婚宴？

　　我聳聳肩，說：「每一件讓我在這兒親眼目睹且親身參與的活動，全都很有趣，但你之前跟我說這是一場傳統貝都因婚禮，我以為會有貝都因耆老的傳統歌謠吟唱，怎知現場出現的是一團揹著電吉他唱歌的年輕人！」

　　他說：「這還是傳統婚宴哪！因為樂團唱的全是撒拉威傳統歌謠啊！以後我們的婚宴，我也想這樣辦！」

　　我說：「萬一有人喝酒鬧事呢？」

　　他說：「我會事前邀請警察來參加婚宴，任何人一見到警察在場，全都乖乖的！今天晚上，大家都好開心婚禮主辦者邀請樂團來演奏，因為所有人已經很久沒聽貝都因傳統歌謠了，連那些女眷也都很開心地拿著椅子，坐在旁邊聽。更何況，我們好些朋友已經好久沒見面，想趁這機會聽音樂、聊聊天，哪知就這樣被那些跳舞、幹架的柏柏爾人給破壞了！當婚禮主辦者宣佈中斷音樂會時，好多人還出聲抗議，說這麼多人靜靜坐在旁邊，是真的很想聽傳統音樂才來的！有幾首曲子讓我聽了，我同樣想站起來跳舞，也就只是坐在位置上，輕輕動身體而已。」

　　

　　我思考著這場所謂「貝都因傳統婚禮」裡的「現代因素」，為何演變成此時形式，以及參與者在這兒當中尋求著什麼。

　　就在出發前往參加這場婚禮前，我在網咖搜尋了一下貝都因相關資料，多少有些驚駭地發現網路上放的資料照片如此陳舊，泰半是十九世紀時的照片，彷彿此時貝都因人全死光了似的！

　　忽地，我更清楚地意識到「外人」對傳統游牧文化與此時游牧民族生活的理解裡，有著多大的想像甚至是誤解成分。

　　

　　今兒個一早起床，開始打掃、整理。

　　先前原本整理了一箱雜物，打算郵寄回台，發現郵資高達 1600 DH（台幣六千多塊），基於某種「原則」與「堅持」，我打消念頭，決定用另種更輕巧的方式，處理這箱雜物。

　　打包頗為迅速，最混亂龐雜的工作已在 Rabat 完成，也因自知不過是過客，不太購買難以攜帶的物品，身邊東西向來不多。與他討論後，決定部份個人物件留在這兒，託他保管。也因此，整理行李時，心情較不沉重，較不因離情依依而難受，只覺自己只是「暫時遠行」，很快就回來了！

　　想著旅途迢迢，真讓我有股衝動，想拋下所有物件，只帶隨身衣物出發！這時似乎愈來愈能理解游牧民族的生活感受──將物質擁有降到最低，一切生活所需由大自然取材，駱駝羊群自行移動，如此才可能讓遷徙移動範圍如此遼闊且自由哪！

　　

　　昨天，我帶他去郵局開戶，讓他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戶頭，且應該是整個家族第一個開戶的人吧，我想。

　　晚上在信箱收到銀行明細，判斷我應該在收到下次薪資之前，還不至於餓著，今天又多存些錢給他。沙漠生活所需極低，一小筆台灣可以瞬間花完的「娛樂費」，在這兒卻可以讓他一家溫飽個一段時間。兩個半月朝夕相處，我知道他呼吸器官不好，一問之下，肯定是長期挖礦的關係，讓我心情非常沉重。

　　我只想回台灣好好掙錢，匯錢讓他可以轉行，不用再出賣生命與健康，就只為「活下去」，這同樣是為什麼我帶他去郵局開戶的原因。

　　一起瀏覽照片檔案，挑選要沖洗的照片時，真得說，這段時間以來，他與我走過一段極為美麗豐富的路程與歲月，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知道那些聚落與角落的存在，不可能如此深入沙漠地行走，拍下一張張珍貴照片。

　　我聽聞這兒好多故事，也造訪了好些人，此時所知雖說淺層片面，但我相信這樣走訪沙漠的機會相當難得，已有累積足以做出動人作品。尤其當我們看到礦山部分的照片，看著一位坐在山上愁眉苦臉的游牧民族，這些人遠離親人，在冰冷寒涼山上日夜採礦，收入甚至不足溫飽，這世界對於這群人的存在與困境毫不知情，逕自歌舞昇平著。

　　我不斷問著自己：這當中，有什麼是我可以為這些人做的？

　　我好想去說他們的故事，好想呈現我在這群人身上看見的樸實、謙卑、單純與愁苦，他們是美麗的，在這一大片荒蕪貧瘠且殘酷乾枯的大漠。

　　

　　上午，他去小城拿沖洗的照片以及我的手鐲。

　　下午回來，好消息是工匠總算把我的手鐲給接回去，而且也將本來被他弄掉的烏黑綴飾給焊了回去。我往手上一戴，發現此時幾乎可說是剛好！呵，原來雙頭蛇必須經歷一一斷裂再接焊回去的過程，才能上我的手呀！

　　這一戴，左手瞬間變重了……。

　　

　　明一早出發，先前往 Marrakech搭機回巴黎，一週後，再搭機回台。

　　這兩個月，為了能在沙漠進行我要的探索與冒險，真的花了好多錢哩！有些支出是意料中的事，另外還有些讓人無奈的狀況外支出，包括到了最後，只得自行吸收的返台機票。然而當我思及當中的種種經歷、發現與感動，卻又知這些全是金錢無法購買的人間美好體驗。

　　我跟巴黎很有緣，因著免簽證與機票問題，讓我又這樣折了回去，在某種意義上，巴黎幾乎可說是我的「中繼站」似的，提供給我一個冒險與跳躍之前的「點」。或許是因這十三個月在摩洛哥，進行極為徹底的調養與自我清理，更因在撒哈拉找到「故鄉」的觸動，讓我面對回台灣之後的人生，多了些坦然與篤定。

　　我很謝謝祂，在此時讓我遇見這個戀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正是人世間最最適合我那個？唯一確定的是，這個人在我內底引發願意承擔的喜悅與愛的力量，讓我願意學著更勇敢無懼地走向愈來愈難以逆料的冒險與未來。或許這樣的人與這樣的關係，才是我真心想要的。

　　

　　從撒哈拉，到巴黎，再到台北。

　　漸漸地，在這三個極為截然不同的地方，我開始有了「家」的感受。

　　這是我今生不曾有過的體驗。

　　是好事吧，我想。

　　

　　想著我的金錢功課，想著他與這兒許多人的生存困境，想著沙漠的瑰麗豐厚，我同樣思考著，如何將這一切化作「金錢」這等流動性資源？

　　

　　雖然一回台灣，隨即得面對殘酷的謀生問題，且還發現我的戀人在這裡。離別在即，愈是慶幸自己沒續約，當我想起那人權辦公室裡的緊張、混亂且相當壓迫人的工作氛圍時，想起自己愈來愈常提早翹班，只為早早離開讓人疲憊空虛的環境能量，想起自己如何得努力壓抑向外衝撞的創作衝動與能量，強迫自己留在那兒「暗自修行著」。

　　我很謝謝祂，給了我好一大段自我清理的中場休息，讓我得以前來沙漠，發現、探險，愛人也被愛著，累積未來更為豐渥的創作能量與資源。這一切，串聯得太過美好巧妙，不可能會是錯的，只會是一場來自於神的祝福，即便過程中，出其不意且崎嶇挫折不時有。

　　很謝謝祂，謝謝所有的所有。

　　

　　思考如何將沙漠所見所聞與親身經歷給化作美麗動人作品，還能帶來更實質的金錢等流動性資源時，我腦中浮現那位坐在礦山，愁眉苦臉的游牧民族的臉，心裡突然一句：就問自己，該如何寫，是能在這世間化作更美好瑰麗也是更高層次的創作？該如何寫，最能讓自己快樂，同時還是最最有益於他人的？